第685章 雄關喋血,道在人心
那些曾經縱橫草原,視大虞百姓為兩腳羊的兇殘惡狼,此刻在清風寨士卒的刀槍威懾下,溫順得如同被馴服的牲口。
這極具衝擊力的一幕,讓徐攸心頭巨震。
他收回目光,一步步走上城牆,伸手撫摸那灰白色的牆面。入手的感覺,冰冷、堅硬,甚至比他摸過的百年青石還要粗糲幾分。
「徐大人,這是咱們趙先生弄出來的新寶貝,叫水泥。」旁邊一個站崗的年輕士卒認出了徐攸,見徐攸一臉驚奇,臉上是掩不住的傲然,「北狄人那能砸穿城牆的投石機,砸在這上頭,最多就砸幾個印子!」
徐攸順著台階,登上了巍峨的北面城牆。
六十門漆黑猙獰的鐵菩薩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北方,像是六十隻沉默的鋼鐵巨獸,隨時準備噴吐死亡的烈焰。
他扶著女牆,極目遠眺。
關外那片廣袤的荒原,早已不復原貌。大地像是被無數隕石犁過一遍,坑坑窪窪,滿目瘡痍。許多地方的泥土,都呈現出一種被鮮血浸透後的暗紅色。
燒焦的戰車殘骸,斷裂的彎刀長矛,隨處可見。
更遠處,清風寨的士卒們正驅使著俘虜,將一具具北狄人的屍體,像碼柴火一樣堆積起來,挖開巨大的坑洞,成堆掩埋。
凜冽的北風吹過,捲起一股混雜著血腥與焦糊的獨特氣味。
徐攸這位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文臣,在這一刻,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清風寨憑什麼能贏。
也終於明白,趙衡許諾給流民的「分田地」,不是一句空話。
這位趙先生,是真的要將這舊世道,連根拔起!
徐攸從一個年輕守軍的口中,聽到了那個讓他遍體生寒的戰報。
北狄折損近六萬。
清風寨,傷亡一千二百人。
六萬條活生生的人命,作為一個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儒生,這個數字讓他本能地感到一陣心驚肉跳,胃裡翻江倒海。
可作為親眼見過流民慘狀、幾乎被北狄人逼得家破人亡的大虞子民,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不殺這六萬人,若虎牢關守不住,後方那百萬百姓,就會被這些草原餓狼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儒家的仁道,與亂世的殺伐,在他腦海中激烈地衝撞,幾乎要將他的神智撕裂。
就在徐攸臉色蒼白,扶著牆垛幾乎站立不穩時,一道身影從城垛的後方走了出來。
來人沒有穿戴任何一副耀眼的鎧甲,隻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青色粗布長袍,袍子上還沾著些許灰土,袖口處甚至帶著幾道不易察覺的墨漬。
他手裡正撕扯著一塊半乾的肉乾,慢條斯理地往嘴裡送,那副閑散的模樣,像極了田間地頭剛剛忙完農活,準備歇口氣的莊稼漢。
這幅樣子,與傳聞中那個剛剛運籌帷幄,坑殺了六萬北狄鐵騎的絕世統帥,沒有半分相像之處。
徐攸定了定神,連忙上前,深深一揖,拱手行了個大禮。
他死死盯著趙衡,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憶起第一次在清風寨見到這個年輕人的情景。那時,他隻覺得趙衡是個懂些奇技淫巧的奇才,是個能攪動一方風雲的梟雄。
可直到此刻,站在這座被鮮血浸透的雄關之上,他才深切地感受到,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視天下群雄如無物、深不可測的恐怖氣場。
那不是奇才,更不是梟雄。
那是足以開天闢地,重定乾坤的氣魄。
「徐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趙衡彷彿沒看見徐攸臉上的震撼,拍了拍手上的肉乾碎屑,做了個請的手勢,「外面風大,進帳喝杯熱的吧。」
中軍大帳內,趙衡屏退了左右親衛。
他沒有讓小五代勞,而是親自提起粗陶茶壺,為徐攸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裊裊的茶香,驅散了帳外傳來的些許血腥氣。
徐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眼神極其複雜。
他想起了自己這幾個月來,接連不斷寫給清風寨那位永安帝的密信。
信中,他引經據典,痛陳利害,苦苦勸諫這位大虞天子,藉助清風寨如今的兵鋒,收復河山,重振朝綱。
可趙衍的回信,隻有寥寥幾字。
「無意再問天下事。」
皇帝罷工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毒刺,紮在徐攸的心頭。
他緊緊握著溫熱的茶杯,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效忠的,究竟還是不是那個大虞朝,還是說,隻是一個連皇帝都放棄了的、名存實亡的空殼。
他擡眼,看著案幾對面那個一手擊潰了八萬北狄鐵騎的年輕人,心中翻湧著滔天巨浪。
該將他視為竊國之賊,還是……重振天下的唯一希望?
這些話,他無法對遠在清風寨的趙衍說,更沒法對眼前的趙衡開口。
強壓下內心的萬千波瀾,徐攸兇膛起伏,終是開口。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尖銳,帶著一絲文人特有的清高與質問:「趙先生!關外那些流民和從北狄人手中逃回來的大虞百姓,你打算如何處置他們?」
面對徐攸的發問,趙衡臉上沒有半分怒意。
他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溫水,目光平靜地直視著徐攸,那眼神清澈而堅定,彷彿能看穿人心底最深處的彷徨。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
「徐大人覺得,清風寨能打勝仗,靠的是什麼?」
徐攸一愣,不明白他為何有此一問,但還是順著自己的思路脫口而出:「自然是兵器、鎧甲,還有城牆上那些……鐵菩薩。」
趙衡搖了搖頭。
徐攸皺起眉,又思索道:「是糧食?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有足夠的糧食才能養得起這幾萬大軍。」
趙衡還是搖頭。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帳門口,一把掀開了厚重的簾子。
趙衡的手指向關外,指向南門外那片燈火黯淡、卻依舊能看出輪廓的龐大營地,指向那些在寒風中縮著脖子,卻依然活著的人群。
他隻說了一個字。
「人。」
這個字很輕,卻讓徐攸的腦子嗡的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