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分地議起,舊案驚心
趙衡轉過身,帳簾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寒風與喧囂。他的目光落在徐攸那張充滿困惑與不解的臉上,開始一句一句地問。
「鐵菩薩是厲害,可造它的鐵是誰從礦山裡挖出來的?是誰把它煉成鋼水的?又是誰照著圖紙把它澆築成型的?」
「糧食是根本,可糧食是誰種出來的?是誰把它們收割、脫粒,再一車一車運到虎牢關的?」
「這虎牢關的城牆是堅固,可扒開的豁口是誰補上的?那一袋袋幾百斤重的水泥,是誰扛上城牆的?」
「徐大人,你看到了,我們繳獲了三萬匹戰馬,可騎兵不是把人扔到馬背上就能打仗的,人要練,馬要養,這些誰來做?」
「仗打贏了,地盤拿下來了,沒人守,那跟沒打贏有什麼區別?」
趙衡的每一句反問,都像一把樸實無華的鎚子,不講任何大道理,隻是簡單、直接地砸在徐攸那被聖賢書和朝堂規矩構建起來的世界觀上。
徐攸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被問得啞口無言。
這些最淺顯的道理,他不是不懂,隻是從未像趙衡這樣,將「人」這個字,如此赤裸裸地擺在一切的核心。
在他們這些文官的眼中,百姓是數字,是稅賦的來源,是需要安撫的對象。可在趙衡這裡,人,就是一切的根基,是力量的源泉。
帳內沉默了許久。
徐攸端起茶杯,想要喝口水壓下心頭的震動,卻發現茶水已經涼了。他放下茶杯,聲音乾澀地問:「你打算怎麼安置他們?就這麼發糧食養著?」
「養著?」趙衡坐回自己的位置,搖頭道,「養著不叫安置。我能養他們一年,兩年,之後呢?總不能讓他們一輩子都靠清風寨施捨活命吧?」
「得讓他們自己,能活下去。」
徐攸的心猛地一跳,一個讓他不敢深想的念頭浮了上來。
「你……你不會真要給他們分地吧?」
趙衡聞言,放下了手中的水杯,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終於透出了一絲笑意。
他再次反問:「徐大人,我問你,這虎牢關外,雲州城外,有多少無主的荒地?」
徐攸雖然不解其意,但作為雲州刺史,這些情況他了如指掌。他想了想,答道:「何止千萬畝。北狄人沒來之前,地主豪強兼并嚴重,百姓無地可種,本就拋荒了不少。北狄人來了之後,更是千裡無人煙。那些地,都荒著。」
「既然有地,為何愁無人可養?」
趙衡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我正愁人手不夠,開墾不了那麼多地。這幾萬多人,來得正是時候。」
話音剛落,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哐當」一聲,桌上的粗陶茶碗滾落在地,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混著茶葉,濺了一地。
可徐攸對此恍若未聞。
他死死地盯著趙衡,眼神裡滿是驚恐和急切,聲音都變了調。
「此舉萬萬不可!」
「你若真將那些荒地分給他們,不是在救他們,而是在害他們!」
趙衡眉頭微皺,他擡了擡手,示意徐攸不必在意。
「坐下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剛才那聲石破天驚的「萬萬不可」,隻是帳外吹過的一陣風。
徐攸緩緩坐回椅子上,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他做了六年雲州刺史,自問也是個想為百姓做點實事的官。趙衡想到的這個法子,他難道沒想過?
「趙先生,你以為我沒試過嗎?」
徐攸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無力。
「我剛到任雲州時,也曾上書朝廷,在州內推行過類似的政令。凡開墾無主荒地者,免稅三年,官府還提供部分農具和種子。可結果呢?」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響應者,寥寥無幾。尤其是那些有點經驗的老佃戶,寧肯守著地主家的幾畝薄田,忍受著那七八成的租子,也不願去碰那些沒人要的荒地。」
這下,輪到趙衡不解了。
他想不通,天底下還有人放著能屬於自己的地不要,偏要去給別人當牛做馬的?
「為何?」
面對趙衡的追問,徐攸沒有直接回答。他隻是擡起頭,渾濁的眼球裡倒映著帳頂搖曳的燭火,反問了一句讓趙衡心頭一跳的話。
「開荒頭三年,地力貧瘠,收成少得可憐,全靠人力血汗,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地養肥。風調雨順,一家人勉強糊口。若是遇上個天災,就得賣兒賣女。」
「可就算熬過來了,等個三五年,地肥了,糧食打上來了——」
徐攸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覺得這地,還算是你的嗎?」
一句話,讓帳內的氣氛陡然沉了下來,冷得像冰。
趙衡的瞳孔,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似乎抓到了什麼,但又隔著一層窗戶紙。
徐攸看著趙衡臉上的神情變化,知道他沒懂,或者說,沒完全懂。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一件他親眼所見,至今想起來都心頭髮堵的事。
「雲州境內,有個叫下河村的村子。我到任第二年,村裡有十幾戶人家,實在受不了地主的盤剝,湊到一起,去開墾村外那片沒人要的鹽鹼地。」
「那是什麼地啊……春天一層白霜,夏天一場雨就汪成一片。他們硬是靠著人力,挖溝渠,引河水,一遍遍地沖洗。男人在前面拉犁,女人在後面扶,連七八歲的孩子都得下地撿石子。整整五年,五年啊!」
徐攸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是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他們磨壞了多少雙草鞋,累斷了多少根骨頭,才硬生生把那幾百畝鹽鹼地,養成了能種水稻的水澆田。第六年秋收前,眼看著金燦燦的稻子就要收了,那十幾戶人家,晚上睡覺都是笑著的。」
「結果呢?」
「縣裡最大的那個張大戶,帶著幾十個家丁,拿著一張不知從哪弄來的、墨跡都還是新的地契,直接上了門。說那片地是他祖上留下來的產業,是這十幾戶人家偷著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