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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定規護民,役俘開渠

  「村民不服,告到縣衙。那縣令,當堂就收了張大戶三百兩的銀子,驚堂木一拍,判了那幾百畝地歸張大戶所有。理由是,地契為憑。」

  「十幾戶人家,五年的心血,一夜之間,就成了別人的。」

  「領頭去告狀的那個老農,不甘心,一路跑到州府來喊冤。還沒進府衙的門,就被衙役打斷了腿,像拖死狗一樣扔了出去。」

  故事講完了。

  帳內一片死寂。

  徐攸說完,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趙先生,這不是一個村子的事。整個大虞,從南到北,哪個州,哪個縣,不是這樣?」

  「天下的好處,都被那些世家門閥佔盡了。他們不願意自己去受開荒的苦,就等著別人把地養肥了,再伸手去摘果子。百姓早就被他們教訓怕了,不是不想有自己的地,是不敢有。因為他們知道,有了,也守不住。」

  趙衡坐在案前,一動不動。

  他的手掌按在粗糙的木質桌案上,那堅硬的木頭,彷彿都因為他手掌傳來的力道而微微下陷。

  帳內安靜得能聽到帳外凜冽的風聲,和遠處俘虜營裡傳來的幾聲壓抑的咳嗽。

  許久。

  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所以大虞的百姓,從來不是餓死的。」

  「是被自己人吃死的。」

  徐攸渾身一震,猛地擡頭看向趙衡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同情,而是一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冰冷的、深思熟慮的殺意。

  趙衡緩緩站起身,他沒有問徐攸為什麼不管,因為他知道,這種盤根錯節了數百年的痼疾,不是一個刺史能管得了的。就算管了一件,後面還有千件萬件。

  「我聽明白了。」趙衡踱步到帳門口,沒有回頭,「問題不在於有沒有地,而在於百姓拿到了地,守不住。從縣令到士紳,從上到下,是一條吃人的鏈子。百姓,就在最底下,被鎖死了。」

  徐攸點了點頭,臉上滿是苦澀。他補充道:「這不是某一個貪官,某一個惡霸的問題。這是規矩,是大虞立國兩百七十年來,一層層積攢下來的規矩。世家門閥占著天下七八成的好地,朝廷的法度,嘴上說的是保護萬民,可那紙上的墨,浸透的卻是士紳的利益。」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意氣風發,自嘲地笑了笑:「當年殿試,我那篇策論裡,就曾隱晦提過土地兼并之患。先帝倒是讚賞有加,可轉頭,魏無涯一句話,就把我扔到這雲州。」

  「規矩?」

  趙衡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前世那個寫下「待到秋來九月八」的人。黃巢。

  那人也是被逼的。

  「清風寨,不是大虞的朝廷。」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盯著徐攸。

  「我宣布一條新規矩。」

  「所有分下去的土地,無論是荒地還是無主之地,全部在清風寨登記造冊。由清風寨,親自發放地契。」

  「地契一式三份。百姓自己手裡拿一份,土地所在的村子,存一份,我清風寨,再存一份。三份對得上,這地,就永遠是他的。」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買賣、轉讓、侵佔!」

  這番話,條理清晰,斬釘截鐵。

  徐攸下意識地反問,這是他作為文官的本能:「若……若有人不認你這地契呢?那些地主豪強,那些縣衙……」

  趙衡沒有回答。

  他隻是擡起手,指了指關外,指了指那巍峨城牆上,一字排開的六十門黑洞洞的鐵菩薩。

  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可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與火的味道。

  「誰敢伸手,我就剁了誰的爪子。」

  「官府也好,世家也罷。」

  「在我這兒,我趙衡的規矩,比大虞朝的律法好使。」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

  徐攸嘴唇翕動了幾下,每一個字都堵在喉嚨裡,卻一個也吐不出來。

  他是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人,滿腹經綸,張口閉口都是仁義禮法,是王道教化。

  可他在雲州這幾年,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一切,都在無情地告訴他,仁義禮法救不了那個被打斷腿的老農,更救不了這千千萬萬在泥潭裡掙紮的百姓。

  或許……

  或許,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蠻橫」,這種不講道理的「規矩」,才是這亂世之中,唯一能劈開一條活路的東西。

  趙衡沒給徐攸太多感慨的功夫,話鋒一轉,直接點到了實處:「土地分下去,隻是第一步。這第二步,是水。」

  「荒地之所以是荒地,十有八九,都是因為缺水灌溉。」

  徐攸點了點頭,這話說到了根子上。他作為雲州刺史,對這片土地的脾性再清楚不過。「大虞西北北到虎牢關這一帶,看著河流不少,可水系零散,多是各自為政。真要引水入田,非得開挖溝渠不可。這工程,沒個幾千人幹上一兩年,怕是連個影子都見不著。」

  趙衡笑了。他擡起手,指向關外那片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區域,那是數千名北狄戰俘,

  「我正愁他們沒活幹。」趙衡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挖渠引水,修蓄水池,這不都是現成的勞力?一個個壯得跟牛犢子似的,不用白不用。」

  這話讓徐攸的嘴角抽了抽,最終化為一聲苦笑。他想,也隻有眼前這位,能把吃人的草原狼,當成耕地的黃牛來使。

  他順著趙衡的思路往下想,又提出了一個更實際的難題:「就算溝渠挖成了,離河遠的地方又該如何?總不能把溝渠修到天邊去。」

  趙衡沒說話,隻是從案幾上抽出一張乾淨的紙,拿起一根炭筆,三下五除二,在紙上畫出一個簡易的結構圖。一個巨大的輪子,輪子邊緣掛著一個個竹筒,下面是流淌的河水。

  「筒車。」趙衡指著圖紙,言簡意賅,「利用水流自己的力道,就能把低處的河水,一筒一筒地提上去,送到高處的溝渠裡。這東西,我早在清風寨後山就試過,一架水車,不分日夜,足夠灌溉上百畝地。造價,不過幾兩銀子的木料和鐵件。」

  徐攸死死盯著那張圖,眼睛一眨不眨。他不懂什麼機關之術,可那圖畫得簡單直白,他能看懂其中的道理。

  低處的水,自己跑到了高處去。

  這……這簡直是……巧奪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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