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理念交鋒,安民定策
徐攸緩緩擡頭,看向趙衡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看一個能征善戰、會造兵器的梟雄,也不是看一個攪動風雲的亂世豪傑。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混雜著敬畏、迷茫,甚至是一絲恐懼的眼神。
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眼前這個年輕人。
趙衡沒在意他的神情,自顧自地往下說:「這水車的圖紙,我到時候會交給墨正清,讓他帶著工匠批量製造。從青州到雲州,沿途幾條主要的河流,每隔一段距離,就架上一台。再配合挖好的溝渠,形成一張灌溉的網。」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跟著清風寨,不僅有地,還能有好收成。」
帳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徐攸站起了身。他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略顯陳舊的儒衫,撫平了袖口的每一道褶皺。
然後,他對著趙衡,深深地躬下身子,行了一個大禮。
這不是下屬對上官的禮,也不是門客對主公的禮。
而是一個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讀書人,在尋覓半生、幾乎絕望之後,終於找到了自己心中認定的道,對道的化身,行下的至誠之禮。
他什麼也沒說。
但這一拜,比任何言語,都重逾千斤。
趙衡伸手,將他扶了起來,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很實在。「別行這麼大的禮,事還多著呢。光有想法不夠,還得落到紙上,落到地上。」
「徐大人,你這幾天,就留在虎牢關。咱們兩個,一起把這安置的方案,一條條,一款款,全都做出來。」
徐攸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帳簾再次被風掀開,遠處流民營地裡,隱隱傳來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聲,混雜在嗚咽的風裡,卻顯得格外真切。
趙衡看向帳外,目光悠遠。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刀柄。
攤丁入畝,一條鞭法。
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兩個詞,但沒有說出口。
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把刀,得等根基再紮得深一些,才能亮出來,去砍那些真正盤根錯節的老根。
接下來的兩天,趙衡與徐攸幾乎沒合過眼。
中軍大帳的案幾上鋪滿了羊皮紙和各種記錄冊子,攤開的輿圖上被炭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註線,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小五端進來的飯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兩人誰也顧不上動一口。
「流民不可久聚,聚則生亂。我的想法是,把他們打散,全部重新編隊。」趙衡指著一張勾畫著方框的草圖,聲音因缺少睡眠而有些沙啞。
「青壯勞力,編入『工程隊』,專門負責修路、挖渠、建房。老弱婦孺,還有那些有農耕經驗的,編入『生產隊』,負責開墾荒地。」
「十人一什,設什長。五十人一伍,設伍長。統一調度,統一發放口糧和工具。軍事化管理,效率最高。」
徐攸聽完,幾乎沒有思索,當即搖了搖頭。
他放下手裡的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開口道:「趙先生,你這個法子,行不通。」
「你不了解這些人的心思。他們從家鄉逃出來,一路顛沛流離,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官府,而是宗族和同鄉。這是他們心裡最後一點倚仗,是他們活下去的根。」
「你現在要把張家村的人和李家村的人混編到一起,他們語言不通,習俗不同,彼此之間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你信不信,到時候幹活時互相推諉扯皮,分糧食時能為了一把米打得頭破血流?管起來的麻煩,比不打散還大。」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治理理念的正面碰撞。
趙衡皺起了眉。
他本能地認為軍事化編製是最有效率的,可徐攸說的問題,確實存在。他不是個固執己見的人,擡手示意徐攸繼續說。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徐攸沉吟片刻,給出了自己的方案:「以同鄉或宗族為單位,讓他們自己推舉出德高望重的長輩做裡正,建立新村。這樣既保留了他們熟悉的鄉土聯繫,又能利用宗族長輩的威信進行管理,事半功倍。」
趙衡聽完,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盯著輿圖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這個法子,有個緻命的漏洞。」
「如果完全按照舊的模式來,村子裡的事,還不是那個裡正說了算?時間一長,宗族裡的強勢者就會把控村務,分地不均,欺壓弱小,這種事照樣會發生。那我們費這麼大勁,跟大虞朝廷原來的那一套,又有什麼區別?」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在大帳裡爭論了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
帳內的氣氛一度有些凝滯。
最後還是趙衡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都跳了一下。
「取兩家之長!」
他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就按你說的,以同鄉為基礎建村,保留鄉土宗族。但是,村內必須按什伍制,從青壯裡挑選人手,編練民兵隊。」
「裡正管民事,管家長裡短。民兵隊長管治安,管勞動調配。兩條線并行,誰也不能一手遮天。」
「最重要的一條,清風寨往每個村子,派駐一名聯絡員。專門負責監督村務,核查賬目,有任何不公之事,直接向我彙報。」
徐攸在腦子裡反覆推敲著這個方案。
保留鄉土基礎,安撫了人心;嵌入民兵隊和聯絡員,又等於將清風寨的控制力,像釘子一樣楔進了最基層。
許久,他緩緩點了點頭,這次,是心悅誠服。
「趙先生,你這腦子裡裝的東西,怕是比我讀了二十多年的聖賢書,還要多。」
趙衡扯了扯嘴角,臉上露出幾分笑意:「我不過是把別人踩過的坑,提前給填上了而已。」
方案的框架一定下來,徐攸便展現出了令趙衡都為之側目的行政能力。
他不再糾結於理念之爭,而是立刻行動起來。
他讓澹臺明羽調來一百名協助登記的玄甲軍士卒,在南門外的流民營地裡,按照流民的來源地,劃分出雍州、兗州、宿州等不同區域,設立了四個巨大的登記點。
每個登記點前,都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