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攸不放心，親自搬了張桌子，就坐在雍州流民的登記點前。他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隻是簡單地詢問，而是逐戶核實籍貫、家庭人口，甚至會仔細詢問對方有什麼手藝，莊稼活幹得怎麼樣。

　　他那雙看過無數卷宗的眼睛，能輕易分辨出誰在說謊，誰在誇大。

　　那些原本麻木、惶恐的流民，在看到這位頭髮花白、卻親自坐鎮的「官老爺」後，心裡那份飄搖不定的感覺，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來。

　　他們開始相信，那位趙先生許諾的「分田地」，或許，真的不是一句空話。

　　趙衡又與徐攸用了幾天的時間，終於將流民安置與分田的方案敲定下來。

　　徐攸捧著這份凝聚了兩人心血的方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尋到方向的釋然。他看著趙衡，這位比自己小了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由衷地說道：「以前我隻道聖賢書裡有經世濟民之學，今日方知，真正的學問，在田間地頭，在人心向背。趙先生，受教了。」

　　趙衡擺了擺手，他這幾日不眠不休，眼下也有些吃不消。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直接去了校場。

　　校場上塵土飛揚，熱鬧非凡。吳剛正扯著嗓子，帶著幾百個原先的步卒練習騎馬。這些漢子在地上龍精虎猛，可一上了馬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不是被馬顛得七葷八素，就是剛爬上去又滾下來，人仰馬翻，引得周圍一片笑罵聲。

　　幾個老斥候在一旁做著示範，姿態矯健，與新兵們的笨拙形成了鮮明對比。

　　趙衡看著這一幕，非但沒惱，反而覺得有趣。一支無敵鐵騎的種子，就是在這般混亂與歡笑中，悄然種下了。

　　他找到正在一旁監督的澹臺明烈，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

　　「大哥，虎牢關這邊，就全交給你了。」趙衡的語氣很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信任，「軍事防務你來定，但流民安置是重中之重，你需和雲州的徐攸緊密配合，萬萬不可出了岔子。」

　　澹臺明烈重重點頭，他如今已不是當初那個隻知衝鋒陷陣的猛將，趙衡的信任讓他感受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責任。

　　一旁的澹臺明羽忍不住問道：「姐夫，北狄人吃了這麼大一個虧，會不會很快就殺回來？」

　　「不會。」趙衡的回答很乾脆，「耶律拔都元氣大傷，他現在要擔心的不是我們，而是他那幾個虎視眈眈的兄弟。我斷定，他甚至會從燕雲關抽調兵力回草原穩固地位。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瘦猴的斥候營，偵查範圍必須擴大到燕雲關外百裡，一有異動，立刻來報。」

　　安排完軍事，趙衡又找到了正在指揮流民修建營房的墨正清。

　　「墨老，收拾一下，挑幾十個你最得力的工匠，跟我回清風寨。」

　　墨正清正在腳手架上比劃著什麼，聽到這話，腳下一滑，險些摔下來。他連滾帶爬地下來，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先生，這……這是……」

　　「清風寨，才是我們的總部。那裡，需要你來主持更大的工程。」趙衡拍了拍他的肩膀。

　　墨正清再也忍不住，渾濁的老淚奪眶而出，當場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老朽……領命！誓不負先生所託！」

　　一切安排妥當。

　　次日一早，一支龐大的車隊緩緩駛出虎牢關。趙衡帶著小五和二十名親衛走在最前面，身後是墨正清帶領的上百名工匠及其家眷，還有那個被趙衡正式收歸麾下，負責信鴿情報體系的少年陳狗子。

　　歸途之中，車隊繞過雲州城。

　　官道兩旁，景象已與來時截然不同。新開墾的田地裡，能看到三三兩兩的流民在辛勤勞作，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期盼。遠處河道旁，數千名北狄戰俘在監工的驅使下，揮汗如雨地挖掘著溝渠。

　　一片蕭瑟的土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煥發生機。

　　隊伍進入牛耳山地界，早已得到消息的李鐵山和陳三元，已在寨門石牌坊下等候多時。

　　兩人見到趙衡，激動得快步上前。

　　「先生！」

　　李鐵山咧著嘴，指著身後蜿蜒的山路：「您離開的這段時間，寨子裡的擴建可沒停下，連接半山腰和後山新工業區的路，已經初步打通了！」

　　趙衡點了點頭，問道：「我不在，寨子裡沒什麼事吧？」

　　這話一出，李鐵山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古怪，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事倒是沒有，就是……玄機老道，他……」

　　陳三元在旁邊補充道：「那老道士，酒癮實在太大了。前天，不知道從哪偷了壇六七十度的朗姆酒原漿，喝高了，扛著一把新出爐的百鍊鋼陌刀，跑到後山發酒瘋。」

　　「他對著一棵兩人合抱的老松樹練了一套刀法，那刀氣縱橫的，把碗口粗的樹枝都削斷了，最後更是一刀，把那棵老松樹給攔腰斬斷了！」

　　巡邏的玄甲軍弟兄們，被嚇得魂都快沒了，差點拉響了最高等級的警報。

　　趙衡聽得哭笑不得，對這個「超級變數」的破壞力，算是有了全新的認識。

　　「行了，先安頓好墨老他們。」趙衡吩咐道，「讓他們好好歇息。明日一早，在新的議事廳議事，我要親自看看，咱們清風寨變成了什麼樣。」

　　他獨自一人，走向自己的小院。

　　院門虛掩著，廚房裡透出溫暖的燈光，飯菜的香氣隔著老遠就鑽進了鼻子裡。

　　他剛踏入小院，一個身影就從屋裡躥了出來，大喊一聲「爹！」，直接撲進了他的懷裡。

　　正是鐵蛋。

　　趙衡大笑著，一把將兒子舉起，穩穩地扛在了肩上。

　　「爹！」

　　果果緊隨其後，一把抱住趙衡的大腿，仰著小臉，笑得像朵花。

　　屋頂上，「嗖」的一聲，小金剛也跳了下來，穩穩地落在趙衡另一邊的肩膀上，拍著兇脯「吱吱」地叫著，像是在邀功。

　　澹臺明月系著圍裙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眼圈一紅，卻很快恢復了平靜，上前為他拍了拍身上的風塵，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回來了，飯剛做好。」

　　飯桌上，一家人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