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卻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泥地裡，沖著城樓上的馮源連連磕頭，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地上的黃土，聲音凄厲：「大人啊！青天大老爺啊！我們是從宿州一路逃難過來的，已經趕了七八百裡路了！身上最後一口乾糧三天前就吃光了，孩子們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哪裡還有力氣再走三百裡啊！您行行好，就讓我們在城牆根底下住下吧，給口泔水喝也行啊！」

　　老婦人這一哭，彷彿戳破了流民們心裡最後那點希望的泡影。

　　是啊，三百裡。對於吃飽喝足的人來說，走上幾天也就到了。可對於他們這些餓得皮包骨頭、雙腿打顫的人來說，別說三百裡，就是三十裡，也是一條跨不過去的鬼門關。

　　「大人！我們走不動了！」

　　「逃荒路上有人說您這裡收容流民還管飯，我們才拼了老命跟著來的啊！」

　　「求求您打開城門，讓我們進去討口吃的吧！」

　　人群中嘩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哀嚎聲、祈求聲震天動地，悲涼的氣氛籠罩了整座青州城。

　　馮源看著城下那些可憐的流民，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他牢記著趙衡的囑託。時機到了。

　　他擡起雙手，往下壓了壓，高聲喊道：「都靜一靜！」

　　流民們眼巴巴地望著他，就像看著廟裡的泥菩薩。

　　「各位鄉親父老，本官知道你們一路顛沛流離，實在凄苦。從今日起，我會在青州城外東、南兩個方向，各搭起三個粥棚！」

　　人群中爆發出微弱的歡呼聲，但馮源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愣住了。

　　「但是！每人隻能領到一碗粥！這碗粥，是給你們續命的！想要吃下一碗，就得往北走五十裡！每隔五十裡，就會有一個我們清風寨設下的粥棚，隻要你們肯走，這粥棚就會一直連到虎牢關！」

　　馮源死死盯著下方，「要想活下去，就用你們的雙腿去掙！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

　　流民們呆住了。

　　一碗粥，五十裡。

　　這就像是在驢子前面吊了一根胡蘿蔔，你隻要想活，就必須得往前走。雖然殘酷，但這確確實實是一條活路！隻要走五十裡，就不會餓死！

　　「謝大人！謝青天大老爺！」剛才那個老婦人再次重重地磕了個頭，渾濁的眼淚奪眶而出。

　　人群中再次湧起了希望的火光。活路，終於有了活路。

　　然而，在這片感恩戴德的人群中，卻有那麼幾十個人，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這些人，正是趙奎派來，混在流民中準備滲透進清風寨的探子。丙三就是其中之一。

　　丙三縮在人群裡，看著地上那幾具被射死的屍體，後背直冒涼氣。那幾個人裡，有兩個就是他的同僚，剛才還想著煽動流民沖城，結果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就身首異處了。

　　這他娘的叫什麼事？！

　　丙三在心裡破口大罵。他們這群人，本來是用流民的家人做要挾，費盡心機讓那些流民混在難民堆裡，為的就是能讓那些流民順理成章地被收容進青州，然後找機會摸清清風寨那些妖物一般的武器裝備。

　　可現在呢？進城？門都沒有！直接被打發去三百裡外的虎牢關修城牆！

　　修城牆啊！那是人乾的活嗎？每天搬石頭和泥巴，累得像狗一樣，這算哪門子潛伏？這分明是給清風寨送了成千上萬的免費苦力！

　　「頭兒，咱咋辦？」旁邊一個探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臉都綠了，「真去修城牆？」

　　「不修能怎麼辦？」丙三咬著牙，恨恨地看了一眼城樓，「不走就得餓死在這，或者被城上那些煞星當場射死。先跟著走，把命保住，沿途找機會把消息傳回給相爺，讓上面定奪！」

　　與丙三的憋屈截然不同，城牆根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那個邋遢的老道士正懶洋洋地靠在磚牆上。

　　他看著城樓上的馮源，又看了看那些開始滿懷希望等待粥棚的流民，拔下腰間酒葫蘆的塞子，仰頭將最後一滴殘酒倒進嘴裡，砸吧砸吧嘴。

　　「一碗粥換五十裡路，一路引到虎牢關當苦力。」老道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緻的笑意，「兵不血刃解了青州之圍，還白得了幾萬不要命的壯勞力。這連環計，玩得溜啊。這清風寨背後，怕是有個了不得的高人。」

　　老道士把空酒葫蘆重新掛回腰間，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慢悠悠地站了起來：「修城牆……有點意思。貧道倒要去湊湊這個熱鬧。」

　　不遠處，墨老漢正把孫子墨小寶從地上拉起來。

　　「爺爺，我們要去虎牢關嗎？」墨小寶餓得兩眼發花，抓著爺爺的衣角，聲音虛弱得像隻小貓。

　　墨老漢摸了摸自己空蕩蕩、已經餓得抽筋的肚子，看了一眼城外開始忙碌著搬運鐵鍋和糧食的清風寨士兵，眼神堅定。

　　「去。」墨老漢把孫子抱在懷裡，「去了，至少還有條活路，有口熱乎飯吃。不去，咱們爺倆就得餓死在這青州的城牆底下。小寶，等會喝了粥，咱們就上路。」

　　沒過多久，城外的六個大粥棚就搭了起來。

　　幾口大鐵鍋架在火上，水燒開後，白花花的糙米倒進去，加上一些切碎的野菜，咕嚕嚕地熬煮著。雖然不是什麼好米，但那種久違的糧食香氣，瞬間讓所有的流民都瘋狂了。

　　「排隊！都給老子排隊！誰敢搶，就地格殺！」

　　幾百名手持明晃晃橫刀和神機弩的清風寨士兵在粥棚前列陣，殺氣騰騰。有了之前那十幾具屍體的威懾，流民們哪怕餓得快發瘋了，也隻能強忍著口水，乖乖地排成幾條長龍。

　　一碗熱氣騰騰的糙米粥下肚，雖然不能讓人吃飽，但那股暖流瞬間遊走全身，讓這些快要枯萎的生命重新煥發了一絲生機。

　　「走！去虎牢關！」

　　吃了粥的流民們，抹了抹嘴，拄著木棍，攙扶著妻兒，開始步履蹣跚地踏上了往北的官道。那是一條希望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