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把那塊石灰石擱在石桌上，往後退了半步。

　　「都過來瞧瞧。」

　　五個漢子圍攏上來，一個個伸著脖子盯著桌上那塊灰不溜秋的石頭。有人拿起來翻了個面，又放下。有人拿指甲摳了摳表面，搓了搓手指上的粉末。

　　「趙先生，這石頭……看著挺眼熟。」打頭的一個黑臉漢子撓了撓後腦勺，「但當時咱們搬回來的石頭少說也有幾十筐，啥樣的都有，真記不清哪塊是哪塊了。」

　　「是啊先生，這玩意兒漫山遍野都是，長得都差不多。」旁邊一個矮壯漢子跟著附和。

　　趙衡沒吭聲，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

　　他心裡清楚，天峰山脈綿延幾百裡，要是沒人能指出具體位置，他就得派幾百號人把整座山翻一遍。那得耗多少時間？虎牢關的城牆可等不了。

　　耐著性子，他把石灰石重新拿起來，在幾個漢子面前轉了一圈。

　　「你們再想想。這種石頭不會零零散散地冒出來，一般是一大片連在一起的。顏色灰白，表面粗糙，有的地方能看到一層一層的紋路，跟千層餅似的，一片疊著一片。」

　　他說得很慢，每個特徵都掰開了講。

　　幾個漢子聽完，互相看了看，都皺著眉在腦子裡翻。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趙衡正琢磨著是不是得換個法子，站在最後面的一個年輕小夥子突然一拍大腿。

　　「趙先生！我想起來了！」

　　趙衡扭頭看他。

　　小夥子二十齣頭，曬得黢黑，一臉憨相，說話帶著股子急切勁兒。

　　「這石頭好像是我撿回來的！」

　　「你確定？」

　　「八九不離十！」小夥子咽了口唾沫，「當時二當家派我去山口那邊巡邏，我嫌無聊，就自個兒跑到旁邊一條幹溝裡轉了一圈。溝底下全是這種灰白的碎石頭，我隨手撿了幾塊帶回來交差。」

　　趙衡盯著他看了兩息。

　　「還認得路嗎？」

　　「認得！那地方我去過不止一回，閉著眼都能摸過去。」

　　「走。」趙衡一把抄起桌上的石灰石揣進懷裡，沖小五揚了揚下巴，「備三匹馬。」

　　三人出了清風寨，沿著牛耳山外圍一條窄道往山口方向趕。

　　路越走越崎嶇，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頭頂的樹冠把天光遮去了大半。走了一個多時辰，前面的路窄得隻容一人通過，馬蹄踩在碎石上直打滑。

　　「先生，前頭沒法騎了。」小夥子翻身下馬，把韁繩拴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上。

　　趙衡和小五也下了馬。三人鑽進林子，小夥子在前面辨著方向，時不時停下來看看周圍的樹和石頭。

　　「就這邊，前面有條幹溝。」

　　趙衡跟在後面，腳下踩著厚厚的落葉，一邊走一邊留意兩側的岩層。這一帶的地質結構跟牛耳山主峰那邊明顯不同，土層薄，裸露的岩石多，顏色也偏淺。

　　越走越有戲。

　　轉過一個山坳，視野猛地開闊了。

　　前方出現一道陡峭的斷壁，足有四五丈高，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的。斷面上層層疊疊的岩層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外頭。

　　「先生，就是那兒！」小夥子指著斷壁底下，「我當時就蹲在那撿的。」

　　趙衡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斷壁跟前，仰頭往上看。

　　心跳陡然加快了半拍。

　　斷壁中段，赫然露出一大片灰白色的岩層。沉積紋理清晰得不像話，一層壓著一層，厚實得很。這片岩層從斷壁左側一直延伸到右側，橫跨少說也有十幾丈寬。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在斷壁上用力敲了兩下。一塊拳頭大的碎塊應聲而落。

　　趙衡接住，翻來覆去看了看。

　　雜質極少。斷口細膩，顆粒均勻。

　　上等貨。

　　他又擡頭打量了一遍整面斷壁的規模。這礦脈的厚度和延伸範圍遠超他的預期。光是眼前這一面斷壁露出來的部分，儲量就已經相當可觀了。往山體深處延伸進去還不知道有多少。

　　別說修虎牢關的城牆，把雲州城的城牆也包圓了都綽綽有餘。

　　「先生，這就是您要的？」小五湊過來，看著趙衡手裡那塊灰撲撲的石頭。

　　「就是它。」趙衡把碎塊攥在手心裡，掂了掂分量，「有了這東西，虎牢關的城牆能硬上三倍不止。」

　　小五聽不太懂，但趙衡難得露出這種表情，他也跟著咧了咧嘴。

　　趙衡轉頭看那小夥子。

　　「你叫什麼？」

　　「回先生，小的叫石頭。」

　　趙衡差點笑出來。找石頭的人就叫石頭，這名字起得倒是應景。

　　「石頭，你立了大功。回去找賬房領十兩銀子。」

　　石頭愣了一瞬，隨即高興得直搓手，連聲道謝。十兩銀子，夠他家裡吃一年的了。

　　趙衡沒急著走，繞著斷壁轉了一整圈。地形他看得仔細。這裡距清風寨不算遠，中間雖然有一段林子，但坡度平緩，修一條能過闆車的土路並不費事。開採面朝外，不用打豎井，直接從斷壁上往裡鑿就行。

　　條件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走，回寨子。」

　　三人原路返回。趙衡一路上沒怎麼說話，腦子裡已經在盤算燒制水泥的配比和窯爐的結構了。石灰石有了，黏土寨子周圍遍地都是，鐵礦渣更不缺。三樣原料湊齊，剩下的就是溫度和比例的問題。

　　回到清風寨，天色已經暗了大半。趙衡沒回院子，直接讓人去把李鐵山叫到議事廳。

　　李鐵山來得快，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檻。

　　「先生，什麼事？」

　　「山口那邊發現了一處岩石礦。」趙衡開門見山，「我需要人手，越多越好。你手裡現在能調多少勞力？」

　　李鐵山盤算了一下。「寨子裡的青壯都在煉鐵坊和兵器作坊，抽不出來。後山礦場那邊倒是還能抽出五百多個北狄俘虜，最近鐵礦那頭的活不算重，勻出來問題不大。」

　　「就用他們。五百人，再派一百個弟兄拿神機弩看著。明天一早出發，帶上鐵鎬鐵鎚和背簍，去山口斷壁那邊開採石灰石。」

　　「石灰石？」李鐵山一愣，「那是個什麼東西？挖出來幹嘛使？」

　　「你別管幹嘛使。」趙衡看著他，「我隻要結果。每天的開採量必須達標，那些北狄人要是偷奸耍滑，你知道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