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看著這住了九年的寢殿，目光複雜。這裡是他的家，也是他的牢籠。今夜一走，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

　　「走吧。」趙衍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留戀都壓在心底，「別讓魏賊發現了。」

　　深夜的皇宮，靜得可怕。隻有巡邏侍衛整齊的腳步聲，偶爾打破這份死寂。

　　一胖一瘦兩道身影，低著頭，沿著牆根下的陰影，悄悄地往東邊摸去。

　　走在前頭的是李德全，他手裡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燈光調得很暗，隻能照亮腳下的一小塊路。他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耳朵豎得像兔子一樣，警惕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跟在他身後的，是那個瘦小的身影，正是喬裝打扮後的趙衍。他把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雙手揣在袖子裡，盡量模仿著太監走路的姿勢，含兇駝背，步子細碎。

　　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的走在這空曠的宮道上，趙衍的心還是跳到了嗓子眼。

　　他這九年來，幾乎沒怎麼離開過養心殿和禦花園，這皇宮裡的路，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些高牆琉璃瓦，陌生的是這自由卻又充滿殺機的空氣。

　　「陛下……小心台階。」李德全小聲提醒道。

　　趙衍點了點頭，沒說話。他現在不敢開口，怕一開口就洩了氣，或者被人聽出聲音不對。

　　兩人穿過一道月亮門，前方就是通往東宮的必經之路——長樂門。

　　那裡有侍衛把守。

　　趙衍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他緊緊攥著袖子裡的那塊玉佩，那是母後留給他的遺物，也是他此行唯一的念想。

　　「站住！」

　　一聲低喝突然響起，嚇得趙衍渾身一僵，差點腿軟跪在地上。

　　隻見長樂門前，兩名身穿鎧甲的侍衛手持長槍，交叉擋住了去路。火把的光芒照在他們冷硬的臉上，顯得格外威嚴。

　　李德全畢竟是宮裡的老人，雖然心裡也慌，但面上還算鎮定。他連忙停下腳步，把燈籠稍微提起來一點，照亮了自己的臉，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哎喲，兩位軍爺，辛苦辛苦。是雜家，李德全。」

　　那侍衛借著燈光看清了李德全的臉，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把長槍收了回來：「原來是李公公。這大半夜的，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李德全哈著腰，指了指身後的趙衍，又指了指東宮的方向：「害，別提了。這不是陛下……陛下身子不爽利，睡不著覺，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在東宮玩過的一件舊物件，非鬧著要雜家去取來。這不，雜家隻好帶著個小徒弟，連夜去跑一趟。」

　　侍衛狐疑地看了看李德全，又看了看一直低著頭的趙衍：「去東宮取東西？昨日不是剛去過嗎？怎麼今天又去？」

　　李德全心裡咯噔一下，昨日他是去探路了，沒想到這侍衛居然沒有換崗，還是昨日那個。

　　但他腦子轉得快，立刻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說道：「軍爺您有所不知啊。陛下這身子……唉，一天不如一天了。這人啊，一旦病重了，就容易念舊。昨天取了那個撥浪鼓，今天又想起了那個木馬。咱們做奴才的，哪敢多嘴啊，隻能主子說什麼就是什麼唄。」

　　說著，他還裝模作樣地抹了抹眼角，一副為主子操碎了心的忠僕模樣。

　　那侍衛聽了，也是有些唏噓。這小皇帝的事，宮裡誰不知道？宮裡的守衛都是魏相的人，而那皇帝就是個被魏相架空的傀儡，如今又病入膏肓，確實挺可憐的。

　　「也是。」侍衛點了點頭，有些同情地說道，「這小皇帝……咳，陛下也是不容易。行了，李公公，您快去快回吧。這大晚上的，別在外面晃蕩太久，免得惹出什麼亂子。」

　　李德全如蒙大赦，連連作揖：「多謝軍爺，多謝軍爺。雜家取了東西馬上就回，絕不耽擱。」

　　說著，他趕緊拉了一把身後的趙衍：「小順子，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軍爺行禮！」

　　趙衍心裡屈辱萬分。他堂堂一國之君，居然要給兩個看門的侍衛行禮？還要被叫成「小順子」？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他咬著牙，忍著心中的怒火和悲涼，彎下腰，對著那兩個侍衛深深地鞠了一躬，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給軍爺請安。」

　　那兩個侍衛根本沒正眼看他，隻是隨意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走吧。」

　　兩人這才得以通過長樂門。

　　走出一段距離後，趙衍才敢直起腰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侍衛，眼中滿是寒意。

　　「陛下……」李德全察覺到趙衍的情緒不對，小聲叫道。

　　趙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湧：「朕沒事。走吧，快點。」

　　他心裡感慨萬千。想當年父皇在世的時候，身邊的大太監那是內侍監總管，走到哪裡不是前呼後擁？那些侍衛巴結都來不及，哪敢像今天這樣盤問？

　　真是世風日下，這皇宮，早已不是趙家的皇宮了，而是成了魏家的後花園。

　　兩人加快了腳步，朝著東宮的方向疾行。

　　東宮因為多年無人居住，顯得格外荒涼。雜草叢生，宮牆斑駁，連路上的石闆都裂開了縫。夜風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趙衍看著這熟悉的景象，眼眶有些發熱。這裡，曾是他最快樂的地方。他在那棵大槐樹下盪過鞦韆，在那座假山後面捉過迷藏。可現在，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兩人來到東宮一座偏殿的後方，這裡早就荒廢了，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散發著一股腐爛的黴味。

　　李德全借著燈籠昏黃的光，小心翼翼地撥開一叢叢的野草，在一處很不起眼的牆角下停了下來。他彎下腰，用手在地上摸索著，輕輕敲擊著每一塊地磚。

　　「咚、咚、咚……」

　　空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陛下，就是這裡！」李德全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欣喜，他回頭看了一眼趙衍，眼睛亮得嚇人。

　　趙衍點點頭，示意他躲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