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千裡糧道,暗子離弦
趙衡站在寨門的石牌坊下,目送著兩人的背影一點一點被乳白色的濃霧吞沒。
他的視線往後挪了挪,落在隊伍中段。
那裡有幾個身形佝僂的人,臉上抹著竈灰,穿著最破爛的粗布短衫,縮著脖子低著頭,和前後左右的兵卒混在一起,毫無存在感。
四十七個人。
散在上千人的隊伍裡,就像幾粒沙子扔進了河灘。
連走在他們身邊的士卒都不知道這些人是誰,陳三元的副手更不知道。
趙衡看著那幾個模糊的身影漸漸融進霧裡,消失不見。
就像石子沉入深水,連個氣泡都沒冒。
……
兩天後。青州碼頭。
秋日的陽光照在內河水面上,反射出碎銀般的光斑。河風裹著魚腥味和濕泥的氣息,從南邊吹過來,把碼頭上堆積的麻袋和木箱吹得簌簌作響。
陳三元率一千人抵達時,馮源已經站在碼頭的石階上等著了。
這位前清州刺史的首席幕僚,如今頂著趙衡給的青州代理刺史的頭銜,穿了一身嶄新的青色官袍,腰間系著銅扣的革帶,整個人收拾得乾淨利落。
他身後的碼頭上,停泊著二十艘內河平底大船。船身寬闊低矮,吃水不深,正是專為內河航運打造的貨船。桅杆上掛著的帆布還帶著新染的靛藍色,甲闆被刷洗得乾乾淨淨。
「陳將軍,一路辛苦。」
馮源迎上來,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雙手將一本厚厚的船冊遞到陳三元面前。
「青州境內三條水路,加上周邊四個縣的支流碼頭,能裝貨的船一共徵調了二十二艘。其中二十艘停在這裡,另外兩艘在下遊渡口修繕,明日可到。船冊上每一艘的載重、船夫人數、吃水深度都登記在冊,陳將軍過目。」
陳三元接過船冊,翻開第一頁,低頭掃了一眼。
馮源站在一旁,等了片刻,似是不經意地開口:「陳將軍此番南下,趙先生可有別的吩咐?」
陳三元翻了一頁,頭也沒擡。
「馮大人把船備齊就行,旁的不勞費心。」
語氣平平淡淡,不軟不硬,但那層意思清清楚楚——你管好你的差事,別的不該問。
馮源臉上的笑意馬上收斂,點了點頭,退後了半步。
……
當天傍晚,船隊裝載完畢。
沈萬豪登上了最大的那艘船。
這艘船有三層甲闆,船艙寬敞,原是青州某位富商的私船,被馮源一紙公文征了過來。沈萬豪站在船頭,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青州碼頭的石階和岸邊的柳樹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去。
河水在船底發出嘩嘩的聲響。
鐵虎站在他身後,兩條胳膊抱在兇前,虎目四下掃視,把前後左右每一個靠近的人影都記了個清楚。
「鐵虎。」沈萬豪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老爺。」
「去把我那個包袱打開,裡頭有一本藍皮冊子,拿過來。」
鐵虎轉身進了船艙,不多時拎著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藍皮小冊子出來,雙手遞上。
冊子不厚,但每一頁上的字都寫得密密麻麻,蠅頭小楷,工工整整。
這是他曾經收集起來的江南那些鹽商和糧商的一些信息,是他一筆一筆記下來的。
當年在江南的時候,他就想著,萬一有一天四海通出了事,這本冊子就是他翻身的本錢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南方灰濛濛的天際線。
沒想到,真就用上了。
……
船隊沿內河南下,一路順風順水。
第二日傍晚,船隊停靠在宿州境內一處叫楊柳渡的小鎮補給。
碼頭不大,十幾根歪歪斜斜的木樁子紮在岸邊,幾條漁船和貨船擠在一起。岸上有幾間低矮的茶棚和貨棧,苦力們光著膀子扛著麻袋來來去去。
天色昏暗下來,碼頭上的人影變得模糊。
陳三元站在船隊第一艘船的甲闆上,雙手撐著船舷,看著岸邊的動靜。
他的餘光掃到了船尾的方向。
三個人影。
穿著最破爛的衣服,提著破舊的包袱,弓著腰,一個接一個地從船尾的跳闆上走下去。他們的動作不快不慢,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落了地之後,沒有並排走,而是各自散開,間隔十幾步,混進了碼頭上搬貨卸糧的苦力群裡。
陳三元收回目光,轉身進了船艙。
面無表情。
什麼都沒說。
甲闆上,第五伍的一個年輕兵卒剛好從艙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稀粥。他歪頭看了看船尾空蕩蕩的跳闆,又看了看四周,嘴裡嘀咕了一句:「咦,好像少了幾個人……是不是有人開小差跑了?」
話音未落,腦後挨了一巴掌,力道不輕不重,正好把他嘴裡的粥噴出來半口。
伍長收回手掌,罵了一句:「管好你自己的嘴。吃你的飯。」
年輕兵卒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伍長轉過身,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
那裡空空蕩蕩的,隻有河風吹得跳闆輕輕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他也什麼都沒問。
沈萬豪站在二層甲闆上,背著手,目光釘在碼頭方向。
他看見了那幾個佝僂著背的身影,從船尾跳闆上無聲無息地落了地,沈萬豪的瞳孔猛地縮了縮。
探子。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沈萬豪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去看陳三元在哪裡,也沒有朝鐵虎遞一個眼色。
他什麼都沒做。轉過身,撩起門簾走進船艙。鐵虎正靠在艙壁上打盹,聽到動靜立刻睜眼。
「老爺?」
「沒事。」沈萬豪在矮桌前坐下,從包袱裡摸出那本藍皮冊子翻開,「把燈撥亮些。」
河面上,船隊繼續向南。
二十艘大船拉成一條長線,在暮色中緩緩前行。船頭犁開黝黑的河水,浪花翻湧,又迅速合攏,不留一絲痕迹。
......
秋風起於青萍之末,吹過虎牢關外綿延的荒野,帶起一陣枯草的肅殺聲。
關外四十裡,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瘦猴翻身下馬,動作輕得像是一隻落地的夜貓。他身後的兩名斥候也跟著下了馬,三人極為默契地散開,呈品字形將這片不大的空地圍在中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