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北狄窺關,匠營鑄鋒
瘦猴走到一堆已經熄滅的篝火旁,沒有立刻伸手,而是先用腳尖撥開最上面的一層浮灰。灰燼深處,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餘溫。他蹲下身,兩根手指捏起一小撮黑灰在指尖搓了搓,又拿到鼻尖聞了聞。
「火滅了不到三個時辰,燒的是幹牛糞和枯松枝。」瘦猴壓低聲音說道。
旁邊的一名斥候走上前,用刀鞘挑開旁邊的草叢,露出幾根被啃得乾乾淨淨的羊骨頭,骨頭茬子被利刃削過,切口極其平滑。「猴哥,是北狄人的彎刀割的。普通的刀削不出這樣的口子。」
瘦猴沒有接話,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篝火外圍的泥地上。那裡有一串雜亂的馬蹄印。他單膝跪地,用手指仔細丈量著蹄印的深淺和間距。
「馬蹄鐵的印子,踩進土裡的深淺完全一緻,前後蹄的跨度一寸不差。」瘦猴站起身,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這不是出來打秋風的散裝牧民,這是經受過嚴格操練的正規騎兵。人數在十到二十騎之間。」
幾個月了,自從清風寨拿下虎牢關後,澹臺明烈就下了命令,斥候營盯住北狄人的動向。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這片區域發現北狄騎兵的痕迹。而且,不止這一處。
瘦猴從懷裡掏出一塊鞣製得發黃的羊皮,就著微弱的天光,用炭筆在上面重重地點下了一個黑點。皮子上,已經有了另外三個黑點。
他用炭筆將這四個點連起來,一條半圓形的弧線赫然出現在羊皮上。這條弧線,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鉗子,將虎牢關北面的出關通道死死包裹在中間。
「猴哥,怎麼了?」旁邊的斥候看著瘦猴凝重的臉色,低聲問道。
「這不是零散的遊騎。」瘦猴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裡透著一絲寒意,「這是一張網。有組織的偵察網。北狄人把眼睛頂到咱們的鼻子底下了。」
瘦猴收起羊皮,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回關!」
虎牢關,中軍大帳。
幾盞油燈把大帳照得通明。澹臺明烈披著一件單衣,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鋪在桌面上的那張羊皮,瘦猴畫出的那條黑色弧線,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大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隻有火柱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瘦猴站在案桌前,滿身都是秋夜的寒露,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澹臺明羽也接到了通報,連甲胄都沒穿齊就大步跨進了帳篷。
澹臺明烈的視線順著那條弧線一點點往北推移。他的手指壓在弧線最遠端的那個標記點上,指腹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個點,在關北五十裡。」澹臺明烈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一股壓抑的力量。他的手指繼續往北滑動,停在了一處空白的位置,「再往北六十裡,是什麼地方?」
瘦猴咽了一口唾沫,低聲答道:「回大當家,是燕雲關。」
這三個字一出,大帳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燕雲關。大虞王朝曾經的北方門戶,也是澹臺明烈和他的父親澹臺敬曾經浴血死守過的地方。十年前的那場慘敗,朝廷奸臣的構陷,張承業的背叛,讓那座雄關落入了北狄人的手裡,如今已經成了北狄人的一座城池。
澹臺明羽的眼珠子瞬間紅了,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炭筆彈起老高。
「大哥!還等什麼?」澹臺明羽的聲音像是在兇腔裡炸開的悶雷,「他們都把刀遞到咱們眼皮子底下了!給我五百騎兵,我今晚就出關,把這群狗娘養的斥候連皮帶骨全給端了!」
「胡鬧!」澹臺明烈猛地擡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爆射出一股威嚴的冷光,死死壓住自己暴躁的弟弟。
「你端了這二十騎,有什麼用?三天後,他們會再派四十騎來!」澹臺明烈的語氣極沉,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銅鐘上,「你還沒看明白嗎?北狄人派這些斥候出來,不是來跟你打仗的,他們是在探我們的底細!」
澹臺明羽愣了一下,拳頭攥得嘎吱作響,但硬生生憋住了沒再吭聲。
澹臺明烈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羊皮上,聲音冷得像冰:「經過一個夏天的休養生息,去歲那場雪災對北狄人的影響已經過去了。草原上的草長得正好,他們的戰馬已經上膘了。」
他擡起眼皮,看了一眼帳篷外深邃的夜空。
「秋收就要到了。這是倒計時的節點。等秋風一刮,草原上的草一黃,來的可就不是二十騎斥候了。」澹臺明烈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泰山壓頂般的緊迫感,「如果沒有判斷錯,北狄人的主力大營,現在就紮在燕雲關。北狄人在等,等一個將我們一口吞下的時機。」
大帳裡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所有人都清楚,「秋高馬肥」這四個字,對中原的守軍來說,就是死亡的喪鐘。
「瘦猴。」澹臺明烈轉過身,目光如炬。
「在!」
「你親自帶人,順著這條線,繼續往北探。不要驚動他們,我要你摸清楚燕雲關方向的虛實。哪怕是死在外面,也要把消息給我傳回來。」
「明白!」瘦猴抱拳,轉身大步走出了大帳。
澹臺明烈走到案桌前,提起筆,行雲流水般寫下一封急信,滴上火漆,蓋上大印。
「親衛長,準備兩匹快馬。」澹臺明烈將密信遞給親衛長,「連夜送回清風寨,親手交到趙先生手裡。告訴他,風要起了。」
……
趙衡站在自己小院的屋檐下,手裡捏著澹臺明烈連夜送來的那封急信。
看完信上的內容,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他沒有立刻回書房寫回信,將信紙摺疊起來塞進懷裡,轉身大步走向了匠作營。
面對北狄人的鐵騎,寫再多的戰略分析都是廢紙。能擋住遊牧民族衝鋒的,隻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火力。
還沒走進匠作營,一股灼熱的熱浪就撲面而來。巨大的水力風箱發出低沉的轟鳴,鐵鎚砸在砧闆上的聲音震耳欲聾。
這裡是整個清風寨的心臟,也是趙衡敢於在這個亂世立足的底氣。
鐵臂張光著膀子,渾身是被汗水沖刷出的亮光。他正指揮著幾個學徒,將一筐筐黑乎乎的東西從庫房裡搬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