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城南，陰暗潮濕的大牢深處。

　　這裡終年不見天日，空氣裡那股子黴味、血腥味混雜著穢物的惡臭，濃得能把人的鼻子嗆住。

　　最裡層的牢房，分開關押著三個人。

　　其中一間，北狄大將鬼奴爾正拿後背蹭著冰冷的牆壁，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這兩天，絕對是他被關進這破牢房半個多月以來，最痛快的兩天。

　　自從在雲州城下被那個大個子南人活捉，他就被扔進了這個鬼地方。每天除了送飯的啞巴獄卒，連個能喘氣說話的都見不著，差點把他這個草原上跑慣了的漢子給憋瘋。

　　可兩天前，對面牢裡被扔進來兩個新人，鬼奴爾的日子瞬間就有了盼頭。

　　他認得那個穿著將官服飾的中年人，不就是之前跟三王子殿下眉來眼去、暗通款曲的大虞將領，張承業嗎？

　　嘿，真是沒想到！他鬼奴爾栽了，這個賣主求榮的南人叛徒，居然也滾進來了！

　　這樂子可太大了。

　　「喂！對面那個南人將軍！」鬼奴爾扯著嗓子，用他那生硬彆扭的大虞話喊道，「你不是本事大嗎？怎麼也跑來跟老子當鄰居了？」

　　對面的牢房裡，張承業雙目緊閉，盤腿坐在散發著黴味的草堆上，對鬼奴爾的挑釁理都不理。

　　他身旁的張虎，則滿臉憤恨地瞪著鬼奴爾，拳頭捏得骨節發白。

　　鬼奴爾見張承業裝死，笑得更歡了。

　　「嘖嘖嘖，還挺有骨氣。可惜啊，你的骨頭用錯地方了。」

　　「你這種，賣自己人，賣自己兄弟的軟骨頭，在我們北狄草原，早就被亂馬踩成肉泥！也就你們這些南人，才會出你這種貨色！」

　　一句句惡毒的譏諷，像燒紅的鐵釺子，一根根往張承業心窩裡捅。

　　他猛地睜開眼，一雙眸子布滿血絲，死死瞪著鬼奴爾，從喉嚨裡擠出野獸般的嘶吼：「閉嘴！你這個草原蠻子！」

　　「要不是你們這群北狄狗！我怎麼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張承業掙紮著想站起來，想衝過去撕爛鬼奴爾那張臭嘴。

　　可惜，他手腳上都戴著幾十斤重的鐐銬，沉得讓他站都站不穩，更別說那冰冷的鐵欄杆是根本跨不過去的天塹。

　　他氣得渾身發抖，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口氣沒上來，臉憋得發紫。

　　「大帥！您別跟他一般見識！」旁邊的張虎趕忙扶住他，替他一下下順著背，「跟一個北狄狗置氣，不值當！」

　　鬼奴爾看著張承業那副狼狽樣，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大腿。

　　「哈哈哈！惱羞成怒了？這就受不了了？」

　　「想當初，你給我們三王子殿下寫信的時候，可不是這張臉啊！我還以為你們南人的將軍多有種呢，原來也就是個會搖尾巴的廢物！」

　　「你……」張承業氣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頂到喉嚨口，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沉重的鐵門開啟聲。

　　「吱呀——」

　　刺耳的聲音在空曠的牢房通道裡拉出長長的迴音。

　　幾道火光由遠及近，清晰的腳步聲不急不緩地傳來。

　　牢頭提著燈籠，點頭哈腰地在前面引路，身後跟著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輕人。

　　年輕人的身後，還跟著一個面容冷峻、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的護衛。

　　來人正是趙衡和小五。

　　鬼奴爾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讓他一敗塗地，連心愛的戰馬都被一刀劈成兩半的南人猛將。

　　趙衡看都沒看鬼奴爾，他的腳步停在了張承業的牢房外。

　　昏暗的油燈光線下，張承業擡起頭，費力地辨認著來人。

　　那天在戰場上，他隻是遠遠瞥見了趙衡與鬼奴爾的驚天一戰，隻覺得那是個力大無窮的魔神。

　　如今這麼近一看，才發現對方的面容竟是如此年輕，甚至稱得上俊秀。

　　但這副溫和的面孔，卻讓他從骨頭縫裡感到一陣陣往外冒的寒氣。

　　「你……就是趙衡？」張承業沙啞著嗓子，一字一頓地問。

　　趙衡平靜地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張承業身上，不帶任何情緒，就像屠夫在打量一頭待宰的牲口。

　　張承業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但久居上位的本能讓他強撐著沒有露怯。他身上那股桀驁不馴的氣息還未完全消散，他也在仔細觀察著趙衡。

　　這魁梧得不像話的身材，這沉穩如山的氣度，在戰場上絕對是一員無人能擋的悍將。

　　張承業心裡默默想著，嘴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趙衡，重新坐回牆角的草堆裡，擺出一副拒絕交流的姿態。

　　趙衡對此毫不在意，他知道對付這種人，沉默是最好的武器。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牢房裡每一個人的耳中。

　　「張承業，你應該知道我今天來是做什麼的。」

　　張承業的後背僵了一下，但依舊沒有回頭。

　　趙衡繼續說道：「九年前，你為了一己私利，出賣澹臺敬，打開燕雲關的大門，緻使五萬大虞將士埋骨沙場。」

　　「前段時間，你故技重施，打開虎牢關，引北狄鐵騎入境，魚肉我雲州百姓。」

　　「幾天前，你更是喪心病狂，想把安遠縣滿城幾萬百姓，當成貨物一樣，送給北狄三王子，用來交換他們這些被俘的所謂勇士。」

　　趙衡說著，伸手指了指對面牢房裡的鬼奴爾。

　　鬼奴爾聽到這裡，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完全沒想到，三王子殿下竟然為了救他和那四千多名被俘的勇士，願意用一整座城池的南人百姓來交換！

　　一股巨大的感動和自豪感瞬間衝垮了他。

　　「三王子殿下……三王子殿下沒有丟下我們！」鬼奴爾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竟激動得熱淚盈眶，用北狄語喃喃自語。

　　他看向趙衡的眼神，也多了一絲身為北狄勇士的驕傲。我們的人，就是這麼值錢！

　　而張承業，在聽到趙衡一字一句地數落他的罪行時，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但他依舊咬著牙，一言不發。

　　趙衡看著他頑抗的背影，冷笑一聲：「你以為，你不開口，這件事就沒人知道了嗎？」

　　「你以為，你不承認，我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

　　聽到這裡，張承業終於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