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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泥爐濟世,風雪生暖

  一傳十,十傳百。

  起初還有人不信,可當越來越多的人拿著戶籍文書,從城裡四面八方湧向那條破敗的南城街道時,整個青州府城都被驚動了。

  城南那條爛泥路,自打建城以來,就沒這麼熱鬧過。

  有的人買到煤,急吼吼地就往家跑,準備盤爐子。

  有的人則腦子活泛,不急著走,圍在鐵虎身邊問東問西,生怕錯過了哪個細節,把救命的爐子給盤壞了。

  「掌櫃的,這泥裡摻的麥稭稈,要多碎才好?」

  「那煙囪的口子,要留多大?對著窗戶縫成不成?」

  鐵虎難得地有了幾分耐心,他本就是個粗人,不善言辭,便索性又盤了一個,手把手地教,把每個步驟都講得透透的。他身後的兩個夥計,也成了香餑餑,被一群大姑娘小媳婦圍著,問得滿頭大汗。

  整個南城,都沉浸在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狂歡裡。

  與此地熱火朝天的景象截然相反的,是城東張府的暖閣。

  張伯年正閉著眼,新泡的茶散發著熱氣。跟前的小唱正在依依呀呀地吊嗓子,愜意得腳指頭都在打卷。

  就在這時,大廳的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一個管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毫無血色,上氣不接下氣。

  「老爺!不……不好了!」

  絲竹聲戛然而止。

  張伯年最煩在興頭上被人打攪,他眼皮都未擡,不悅地斥道:「慌什麼!天塌下來了不成?」

  「天……天沒塌,」管家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可……可比天塌了還邪乎!」

  「南城那家煤鋪……那家煤鋪……」

  「怎麼?倒了?」張伯年呷了口茶,嘴角撇過一絲譏諷,「我早就說過,跳樑小醜,自取其辱。」

  「沒倒!」管家快哭了,「他……他免費教人做爐子!一個子兒都不要!」

  「哐當!」

  一聲脆響。

  張伯年手中那隻價值百兩的汝窯天青釉茶盞,直直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你說什麼?」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領,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驚疑與不敢置信,「免費?!」

  他做了一輩子生意,吃了一輩子人,腦子裡從來就沒「免費」這兩個字。

  不為了錢,那圖什麼?

  圖個樂?

  管家被他這副模樣嚇得魂飛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將外面的情況一股腦地全說了出來。

  從天價鐵爐引爆全城怒火,到免費教做泥爐的驚天逆轉,再到一文錢一塊的蜂窩煤被全城瘋搶……

  張伯年越聽,臉色越是難看,從最初的鐵青,到煞白,最後,竟是透出一股死灰。

  他一把推開管家,身子晃了晃,跌坐回太師椅上。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笑得太早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愚蠢的笑話,這是一個局!一個他完全看不懂,卻又讓他從骨子裡感到恐懼的局!

  「去!」張伯年像是瞬間老了十歲,聲音沙啞,「派人去排隊,給我買幾塊那黑煤餅回來!還有那泥爐子,把怎麼做的,一五一十給我打探清楚!快去!」

  他必須搞清楚,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葯。

  這背後,到底是誰在跟他作對!

  當天傍晚,青州城迎來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將整個世界都染成了一片蒼白。

  城南,一間漏風的泥屋裡,昨天那個帶頭叫罵的漢子,正蹲在屋子中央,緊張地盯著一個剛盤好不久、還在冒著水汽的泥爐子。

  「當家的,這爐子還沒幹透,先生火會不會炸了?」他婆娘抱著一個凍得小臉發青的孩子,憂心忡忡。

  「等不了了!」漢子咬了咬牙,眼裡閃過一抹決絕,「再等兩天,娃就凍沒了!」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三塊蜂窩煤,學著鐵虎的樣子,一塊塊放進爐膛。

  火摺子湊近爐口。

  一股淡淡的黑煙冒出,隨即,一簇明亮的藍色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

  漢子屏住呼吸。

  爐子沒炸。

  一股溫暖的氣流,開始在冰冷的屋子裡緩緩擴散。

  孩子聞到了煙火氣,好奇地睜開眼,小聲問:「爹,是……是過年了嗎?」

  漢子一愣,隨即眼圈一紅,他一把將老婆孩子攬進懷裡,聲音哽咽。

  「對,過年了。咱們家,今年提前過年了。」

  屋外,大雪封城。

  屋內,爐火新生。

  這一夜,青州城南上百戶人家的屋頂上,第一次在冬夜裡,升起了帶著暖意的炊煙。

  大雪封城。

  往年,這樣的夜晚對青州城南的貧民窟而言,意味著死寂。大雪會掩蓋住一切聲音,包括那些在寒冷中悄然熄滅的呼吸。

  但今夜不同。

  上百間歪歪扭扭的泥屋屋頂,第一次在初冬的深夜裡,倔強地冒出了絲絲縷縷的煙氣。那煙氣不濃,帶著一股陌生的暖意,融化了屋檐的積雪,滴落在寂靜的街巷。

  一間泥屋裡,昨天那個帶頭叫罵的漢子正蹲在屋子中央,出神地盯著那個醜陋的泥爐。爐膛裡,藍色的火苗「呼呼」地舔著第三塊蜂窩煤,將整個屋子映得一片溫暖的橘黃。

  他那凍得小臉發青的孩子,此刻臉蛋紅撲撲的,正依偎在母親懷裡,好奇地伸出小手去夠那溫暖的光。

  「當家的,這煤餅真耐燒。」婆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真切的恍惚,「就這一塊,都燒了一個多時辰了,火還這麼旺。」

  漢子點點頭,從爐子邊上撿起一塊燒完的煤餅,入手滾燙,卻已經變成了灰白色的渣子,一捏就碎。

  「還沒啥煙味兒。」他甕聲甕氣地說道,又忍不住補充一句,「一天燒個兩三塊,才兩三文錢……這日子,能過了。」

  能過了。

  這三個字,讓漢子的眼圈又是一紅。

  相似的對話,在城南上百戶人家中響起。

  蜂窩煤的好處,比雪花傳得更快。

  火力旺,一塊能頂過去小半捆柴火。耐燒,一個多時辰火苗都不帶弱的。最關鍵的是,那惱人的黑煙幾乎沒有,隻要煙囪對著窗戶縫,屋裡便乾乾淨淨,隻有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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