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一陣騷動，有人忍不住又想開罵，卻被鐵虎接下來的話給堵了回去。

　　「你們這些窮苦兄弟，誰家能拿出十兩銀子？別說十兩，一兩都費勁！」

　　鐵虎的聲音粗獷，卻帶著一股子直來直去的實在勁兒，「所以，我今天，就免費教大夥兒，怎麼自個兒做爐子！一個子兒都不要！」

　　一個子兒都不要？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濃濃的迷茫。

　　鐵虎不再多言，他蹲下身，開始用和好的黃泥盤築爐底。

　　他的手很大，動作卻很穩。

　　「這底座，一定要拍嚴實了，不然燒久了容易裂。」他一邊做，一邊高聲講解，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旁邊這兒，要留一個巴掌大的風口，不然氣兒不通，火燒不旺。」

　　泥巴在他手中，很快有了雛形。他又開始往上砌爐膛，一圈一圈，修得十分圓潤。

　　「爐膛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剛好能放下三塊煤餅就行。這泥裡摻了麥稭稈，燒過之後就成了骨架，結實得很。」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他用泥盤出了一截中空的圓筒，接在爐膛的後上方。

　　「這個叫煙囪！」鐵虎指著那截泥筒，特意加重了語氣，「這黑煤餅燒起來的煙，多少帶點毒氣，悶在屋裡會要人命！有了這煙囪，把口子對著窗戶縫或者牆洞，煙就全排出去了，人在屋裡，安全得很！」

　　一番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場的人，哪怕是最笨的，也看懂了。這泥爐的構造簡單至極，隻要有手有泥，誰都能做。

　　不到半個時辰，一個帶著煙囪的簡易泥爐，就完整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鐵虎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指著那爐子道：「就這麼簡單。拿回去放屋裡陰乾，有個兩三天，就能用了。分文不取！」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獃獃地看著那個醜陋卻又無比實用的泥爐，看著門口那個仍在散發著驚人熱量的鐵爐，再看看那個滿身泥水的「黑心掌櫃」。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了。

　　原來……原來是這樣！

　　那十兩銀子的天價，根本就是個幌子！是為了把事情鬧大，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他真正的目的，是免費教大家做這個不要錢的泥爐子！

　　這哪裡是什麼黑心奸商，這分明是來救命的活菩薩！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徹底沸騰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羞愧、感激、狂喜的複雜情緒，瞬間衝垮了所有人的理智。

　　「我的天爺啊！」

　　一個老婦人最先反應過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俺還以為今年冬天過不去了，俺家那小孫孫有救了，有救了啊！」

　　「噗通」一聲，昨天那個帶頭叫罵，揚言要砸店的漢子，此刻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直挺挺地跪在了鐵虎面前，梆梆梆就磕了三個響頭。

　　「掌櫃的！俺錯了！俺不是人！俺昨天還罵您是黑了心的狗東西，俺……俺該死！您打俺罵俺都成！」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昨天還苦口婆心勸大家不要衝動，此刻也是老臉通紅，對著鐵我深深地作了一揖。

　　「掌櫃的，是俺們有眼不識泰山，錯怪了好人吶！俺……俺替大夥兒，給您賠不是了！」

　　「掌櫃的仁義！」

　　「這才是真心為咱們窮苦人著想的好人啊！」

　　讚譽聲、道歉聲、夾雜著喜極而泣的哭聲，排山倒海般地湧向鐵虎。

　　鐵虎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隻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道歉。

　　他指著門口那幾筐黃泥：「泥和麥稭稈都在這，誰家想做，自己動手。」

　　話音剛落，人群裡一個機靈的後生，第一個衝進了鋪子，他從懷裡掏出十枚銅錢，高高舉起，嗓門都喊破了音。

　　「掌櫃的！給我來十塊煤！俺這就回家做爐子去！」

　　有了他帶頭，所有人都瘋了一樣往鋪子裡擠。

　　「給我來十塊！」

　　「俺也要！」

　　鋪子門口瞬間被圍得水洩不通，人人都怕晚了一步，這救命的煤餅就沒了。

　　鐵虎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攔住了最前面的那個後生，聲音如同洪鐘。

　　「別急！一個個來！」

　　他掃視著一張張激動而渴望的臉，定下了一條新規矩。

　　「這蜂窩煤，俺家東家有令，是為了讓家家戶戶都能過冬，不是給哪一家囤的。」

　　「所以，從今天起，每人每日，憑戶籍文書，限購十塊！」

　　鐵虎這規矩一立，人群非但沒有不滿，反而齊齊鬆了口氣。

　　這才是公道！

　　這才是真心為窮人著想，而不是為了做買賣！若是敞開了賣，他們這些排在後頭的，哪裡還搶得到？

　　「掌櫃的仁義！」

　　不知是誰，發自肺心地喊了一嗓子。

　　「仁義！」

　　喊聲匯成一片，震得街邊的屋檐積雪簌簌直落。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那個機靈的後生第一個遞上戶籍文書和十文錢，在夥計那裡領了十塊沉甸甸的蜂窩煤。他抱在懷裡，像是抱著稀世珍寶，咧著嘴，一邊笑一邊往家跑，那模樣，比中了頭彩還高興。

　　人群沸騰了，所有人都往家裡跑，去拿那壓在箱底、不知多少年沒用過的戶籍文書。一時間，整個城南都動了起來。

　　鋪子門口，一條長龍迅速排起。隊伍從街頭轉了個彎，一直延伸到街尾，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卻沒人插隊，沒人喧嘩，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等著，眼中是幾年來從未有過的光。

　　這哪裡是買煤，這是在排隊領一條活路。

　　消息，比長了翅膀還快。

　　「聽說了嗎？南城街尾那家黑店，原來是活菩薩開的！」

　　「一文錢一塊的煤餅，能燒一天！還免費教人做不要錢的泥爐子！」

　　「真的假的？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我騙你作甚！我三舅家的小子親眼見的，現在全城南的人都快瘋了，排隊都排到張家當鋪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