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移花接木,血脈禁忌
趙衡看著這一幕,心頭莫名升起一股蒼涼。這是舊秩序崩塌的時代悲劇,伴隨血淋淋的無奈。昔日九五之尊,今日病榻求生,一個皇朝的傾頹,往往始於腐朽,終於血腥,而他們這些人,正站在這個轉折點上。趙衡深知,大虞的舊規矩,已然束縛不了任何人,包括皇帝自己。他沒有沉溺於這份感傷,思緒拉回眼前。
趙衍不再理會癱坐在地上的李德全,他擡眼看向趙衡,眼神中帶著一種決絕的信任。
趙衡回以一禮,隨即吩咐小五。「去後山弄些硝石,把冰塊做出來。抽出來的血,需要冰鎮。」小五領命而去。
清風寨後山有處陰涼山洞,平日裡用來存放臘肉。洞內溫度本就低於外界,小五帶著幾個兄弟,依照趙衡的法子,搬來數個大小不一的木盆。他們將小盆套入大盆之中,在盆間的夾層填滿硝石。隨後,往硝石上倒水,一股肉眼可見的寒氣便從盆中擴散開來。清澈的水面迅速凝結,結出薄薄一層冰晶。小五和兄弟們輪番攪動,不消半刻,幾塊晶瑩剔透的冰坨便出現在盆內。他們用麻布包裹,馬不停蹄地送往趙衍居住的小院。
冰塊送來,錢不收雖有疑惑,但他並未開口詢問。他曾親眼見識趙衡「顛覆認知」的醫理,也見識過他創造的「神跡」。此刻,他選擇完全信任趙衡的判斷。他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救人才是頭等大事。
院子裡,十幾個魁梧漢子已列隊站好。他們有的是清風寨老兵,有的是從雲州帶回的降卒,甚至還有幾名被押解來的北狄俘虜。他們被告知要給「貴人」獻血,雖然心頭犯嘀咕,不明白放血還能治病。
「都把袖子挽起來!」錢不收手拿特製針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動作卻透著一股狂熱。他先在漢子胳膊上塗抹酒精,用乾淨的麻布擦拭,隨即尋找血管。針頭刺入,一股溫熱的殷紅血液順著鵝毛管,蜿蜒流進阿牛特製的輸液袋中。輸液袋由羊羔內臟膜和魚鱤皮鞣製而成,薄而韌,在陽光下顯得近乎透明。
一些漢子看著自己的血往外流,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閉上眼睛。另一些則一臉好奇,新奇地盯著那緩慢充盈的袋子,交頭接耳。
「趙先生說了,每人兩碗,抽完去夥房領兩斤熟牛肉,再給一吊錢!」澹臺明羽在旁大聲吆喝,他的聲音帶著一股軍人的粗獷,卻也讓現場的氣氛鬆弛不少。
一聽有牛肉吃還有錢拿,漢子們最後的恐懼煙消雲散。他們知道清風寨的夥食極好,牛肉更是難得的葷腥,一吊錢對他們來說,也算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錢大夫,多抽點也沒事,俺在老家曾是殺豬的,血多!」一個壯漢憨笑一聲,露出一口白牙,手臂甚至往前伸了伸。
錢不收沒理會這壯漢的「豪言壯語」,他隻按照趙衡的指示,精準控制著血量。他小心翼翼地紮緊裝滿血液的口袋,袋口被細繩纏繞數圈,確保滴水不漏。隨後,他將血袋放入盛滿碎冰的木桶中,冰冷的溫度瞬間將血袋包裹。
「趙先生這法子真神,冰塊一鎮,顏色鮮亮不少。」錢不收邊忙活邊低聲嘀咕,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醫學世界正在向他敞開大門。
共十四人獻血,十四個裝滿血液的袋子整齊碼在冰桶中。每一袋血都帶著體溫的餘熱,又迅速被冰塊冷卻,保持著鮮活的生命力。
趙衡推門進屋,趙衍已躺在床上。他沒有蓋被子,隻著單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卻雙目緊閉,神情平靜,彷彿正在養神。
李德全守在床邊,臉色蒼白,憂心忡忡,雙手緊緊絞在一起。他低聲抽泣著,眼淚無聲地流淌下來,打濕了兇前的衣襟。他看著皇帝的病弱,又想起即將到來的「血脈混淆」,內心像被刀割一般。
「陛下,您若覺得不適,務必告訴奴才。」李德全聲音顫抖,帶著深深的哀求,他不敢想象皇帝會經歷怎樣的痛苦。
趙衍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李德全身上,眼神中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苦澀。他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李伴伴,朕這身子骨,還有什麼不適沒受過?你退到一旁,莫要驚擾趙先生和錢大夫。」他的聲音低沉而虛弱,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錢不收走進來,他將冰桶放在床邊,隨後麻利地在床頭搭起一個簡易的木架。木架上,一根細繩懸垂而下,繩末掛著第一個血袋。
「趙先生,可以開始了。」錢不收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他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趙衡點了點頭,示意錢不收可以輸血了。
錢不收正要按照趙衡的指示,將那懸挂於木架上的第一個血袋,通過鵝毛管和精細腸衣拼接成的導管,針頭正要紮人趙衍的血管時,一道清冷而帶著幾分急促的聲音,驟然從院門外傳來。
「住手!」
錢不收的手猛地一顫,那針頭險些脫落。他猛地回頭,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和一絲錯愕。屋內眾人,包括躺在床上的趙衍,以及守候在旁的李德全、陳忠、林月,無不循聲望去。
隻見院門處,一襲素雅長裙的澹臺明月,清麗的面容此刻布滿了凝重與憂色。她身後跟著的,正是清風寨的二當家澹臺明羽,此刻他神色複雜,既有好奇,又有幾分不解與擔憂。兩人快步走入院中,目光首先落在床榻上臉色蒼白的趙衍,以及那懸挂在木架上,即將連接至趙衍臂彎的血袋,最後才望向趙衡。
趙衡見狀,不由得無奈地搖了搖頭。
澹臺明月走近,先是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趙衍,又瞥了一眼錢不收手中準備輸血的器械,最後才將目光定格在趙衡身上。她的眼神,如同深夜的湖水,看似平靜,實則深藏著波瀾,透著不容置疑的疑問。錢不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頭霧水,心裡也開始犯嘀咕,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什麼?難道是這稀釋之法,有什麼他沒考慮到的問題?
「錢大夫。」澹臺明月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麻煩你先迴避一下,我們有要事相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