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換盡毒血,龍體涅槃
趙衍微不可察地頷首,示意趙衡繼續。他更想知道這種法子是否真能讓他擺脫這多年來的痛苦,以及是否真的不用犧牲忠勇之士的性命。
趙衡將先前跟錢不收所說的輸血的法子,又向趙衍詳細說了一遍。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篤定的平靜。他描繪著那輸血袋、那細長的針頭,以及血液在導管中流動的景象。
趙衍靜靜聽著趙衡的描述,思緒隨著他的講解而流轉。他雖然不懂醫理,趙衡的描繪卻讓他隱約明白了幾分。
「如此反覆,陛下的血液總量便能始終維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水平。」趙衡的目光落在趙衍身上,眼神平靜而有力。「隨著這無毒的『新血』不斷加入,陛下體內毒素的濃度便會越來越低。最終,毒素會降到一個陛下身體可以自我代謝掉的程度。過程會慢一些,但勝在穩妥,且不會有損他人性命。」
李德全一直在旁邊屏息凝神地聽著。此刻,他終於忍不住插話,聲音帶著一絲急切:「趙先生的意思是……不用陳統領的血?」
趙衡看向李德全,點點頭。「正是。這『稀釋之法』,並不需要一次性將一個人的全部血液都渡入陛下體內。它需要的是……許多人的『新血』。」
「許多人?」趙衍的眉頭微微蹙起。他此前雖然同意一試,但那是在「不傷天和」的前提下。此刻聽到「許多人」,他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是需要抽取大量血液的場景。那對尋常百姓而言,無異於一場劫難。
「正是。清風寨現在有兩萬多張嘴,青壯無數。」趙衡語氣平淡,卻透露出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們隻需要從寨中尋出十幾個血型與陛下相配的漢子。每人抽取一兩碗血,對他們的身體而言,不過是多吃兩頓肉,多休息幾日的功夫。於陛下而言,卻能匯聚成一股逆轉天命的力量。」
趙衍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震驚。這與他從小到大所接受的醫理教育完全背道而馳。在他的認知中,血液乃生命之源,一滴都彌足珍貴。更遑論抽取多人的血液匯聚到一人體內?這簡直聞所未聞。更像是那些江湖術士故弄玄虛的「采陰補陽」之法。但他看著趙衡那雙沉穩的眼睛,不知為何,卻又覺得這並非妄言。
「抽取……許多人的血?」李德全嚇得臉色發白。他下意識地看向趙衍,然後又朝著門外看去。十幾名青壯,有漢子,有婦人,甚至還有幾名北狄俘虜,擼著袖子等候。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忐忑,卻也透著一絲隱忍。
而一旁的澹臺明羽,聽了趙衡的解釋之後,驚懼達到了頂點。他站在那裡,身體僵硬,這已經顛覆了他的認知。他以前覺得那鬼醫錢不收就是個瘋子。現在,他覺得趙衡比那錢不收還瘋狂。他不敢發出聲音,轉身便出了院子,朝著後山跑去。他必須告訴姐姐澹臺明月,讓她來阻止趙衡。不然趙衍恐怕連命都得丟了。
趙衡看出了李德全的擔憂。但他並未過多解釋。他知道,在這些古人面前,許多超越他們認知的東西,解釋得越多,反而越會引起懷疑。他隻需要用事實證明即可。
他轉而看向趙衍,沉聲道:「陛下,此法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其核心,是利用人體自身的恢復能力,以及血液的循環代謝。它並非奪人性命,隻是短暫地『借』用一部分生命力,再通過陛下的身體,將毒素排出。清風寨有兩萬多百姓,其中不乏身體健壯的青壯,找出十幾人每人獻出一碗血,並無大礙。」
趙衍沒有立即回應。他的目光從趙衡臉上移開,落在了窗外。窗外是清風寨熱鬧的景象。夜幕下的工坊燈火通明,隱約傳來操練場上千名精兵的口號聲。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生機,與他那死氣沉沉的皇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想起了這九年來的屈辱。十二歲登基,年少繼位,卻從一開始就隻是魏無涯手中的傀儡。朝政被魏無涯一手把持,奏摺堆積如山卻無權批閱。他眼睜睜看著魏無涯將自己父皇留下的忠臣良將一一剪除。朝堂之上,除了魏黨,便是趨炎附勢之徒。他甚至無法保護自己心愛的宸妃。
就在這時,一直跪在角落的李德全猛地撲上前。他重重磕在地上,聲音顫抖得不成調:「陛下!使不得啊!萬萬使不得!」
趙衡眉頭緊鎖。「李公公,這是何意?」
李德全看向趙衡,眼神固執得深入骨髓。「趙先生,陛下乃真龍天子!體內流淌的是大虞皇室之血!可這些血……這些血是山野村夫,甚至還有北狄蠻夷的血!怎能混入聖體?這……這是在玷污陛下啊!」在他心裡,皇室血脈神聖不容侵犯。把普通人還有北狄人的血灌給皇帝,比直接殺了自己還難受。
趙衡看著這可憐又可恨的太監,正要開口。
床上,趙衍緩緩睜開眼。他望著跪在地上的李德全,眸中清明,卻也帶著令人心碎的凄涼。「李伴伴,你擡起頭,看看朕。」
李德全顫抖著擡起頭。
「你覺得,朕現在這副樣子,還像真龍天子嗎?」趙衍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鎚,狠狠砸在李德全心口。九年來,朕在養心殿苟延殘喘。魏無涯要朕往東,朕不敢往西。朕吃的,是慢性毒藥摻雜的禦膳。朕睡的,是隨時可能丟掉性命的龍床。」
趙衍自嘲地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兇口。
「朕這體內的血,早就成了毒血。如果沒有這些『凡夫俗子』的血,朕怕是連清風寨的秋天都熬不過了。」
李德全哭得泣不成聲:「可……可這怎對得起趙氏列祖列宗啊?」
「朕已經愧對列祖列宗了。」趙衍打斷他,語氣堅決。「錢大夫前幾日已經說過,朕這身子骨,根基已壞。就算毒解了,這輩子也不可能再有子嗣。」
這話一出,李德全身體一軟,像被抽了骨頭。他癱坐在地上。是啊,如果陛下解不了身上的毒就得死。可是解了毒呢?以他的身子,一個皇帝如果連子嗣都沒有還怎麼做皇帝?
「陛下……嗚嗚嗚……奴才該死,是奴才沒護好陛下啊!」他嚎啕大哭,絕望至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