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不收看了看趙衡，眼神裡帶著徵詢。趙衡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他照做。鬼醫雖然醫術高超，但他畢竟隻是一個醫者，對於這種牽扯到皇權和清風寨命運的政治博弈，他還是不要參與得好。

　　得到趙衡的首肯，錢不收雖心有不甘，卻也隻能放下手中的導管，將那血袋小心翼翼地掛回木架，然後恭敬地退出了房間。他離開時，還不忘回頭看一眼，那眼神中充滿了對這個驚世駭俗療法的狂熱與期待。

　　錢不收一走，澹臺明月轉過身，將趙衡拉開一些距離，眼中的憂色更濃。

　　「夫君！」她的聲音壓低了些許，語調中帶著幾分罕見的急切與質問，「你說給陛下解毒的法子，就是這個法子？這……這和那錢不收以命換命的法子，又有何區別？」

　　澹臺明月也是從小跟隨師傅學習過醫術的，雖然隻是粗淺的皮毛，但基本的醫理她還是懂的。她從未聽說過這種驚世駭俗的換血之法。錢不收所說的「以命換命」，用一個健康之人的全身血液去置換中毒者的血液，這在她看來已經是聞所未聞，駭人聽聞的瘋魔之舉。可趙衡如今提出的「稀釋之法」，用十幾個甚至幾十個人的血，去給趙衍解毒，在她看來，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以命換命」，而且牽扯的人更多。

　　她目光銳利，掃過那擺放在冰桶中的血袋，以及屋外那些剛剛獻過血的漢子們。雖然趙衡說每人隻抽兩碗血，對身體不會造成太大影響，可那畢竟是活生生的血肉，是清風寨的將士，誰知道這抽血的法子，會不會傷及他們的元氣？更何況，這種解毒之法，是不是真的有效，還無人能夠斷定。

　　「如果……如果這種法子沒有效果，還讓陛下......有個什麼閃失，那後果將不堪設想！」澹臺明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不僅僅是醫療事故，這更是政治上的滅頂之災。

　　她走到趙衡身前，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充滿了擔憂：「夫君，魏無涯已經知道陛下逃到了清風寨。若是陛下在清風寨，有什麼閃失，這事傳到京城，那他魏無涯，便有了堂而皇之，名正言順的理由，調集天下兵馬，以『剿匪』之名，行『清君側』之實！到時候，清風寨不但會遭天下人唾罵，被扣上『弒君』的罪名，更會成為眾矢之的，引來四面八方的圍剿！」

　　澹臺明月越說越急，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湧來。她目光掃過床榻上神情複雜的趙衍，以及一旁臉色慘白的李德全，還有緊握刀柄、神色緊張的陳忠和林月。

　　「我們清風寨，本來就是朝廷眼中的『山匪』。雖然如今抗擊北狄，斬殺張承業，得了些許民心和『大義』之名，可這名聲，就像是薄冰上的霜雪，一觸即碎。如果在我們這裡出了事，那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我們將徹底淪為叛逆，遺臭萬年！」澹臺明月緊緊地盯著趙衡，她知道他有大智慧，可這一次，她實在看不懂趙衡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葯。

　　「屆時，天下士族百姓，都會將我們視為殘暴的弒君之徒。魏無涯更是可以藉此大肆煽動，他指責我們清風寨，說我們勾結北狄，意圖謀反，最終弒君的亂臣賊子！那樣一來，我們即便有再多的理由，也無法自證清白！」

　　澹臺明月的心中，是深深的恐懼。趙衡剛剛為父親澹臺敬和五萬將士洗刷了冤屈，將「山匪」的帽子摘下了一半，轉為「義師」。可一旦背負上「弒君」的罪名，那便是萬劫不復，永無翻身之日。

　　「夫君，你可知這『弒君』二字，意味著什麼？」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希望趙衡能夠聽進去。

　　趙衡看著情緒激動的澹臺明月，聽著她條理清晰、字字誅心的分析，心中卻並沒有半分惱怒。他知道，明月是真心為他，為清風寨，為他們的未來擔憂。她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而是基於這個時代最深刻的認知。

　　他擡手，輕輕搭在澹臺明月的肩膀上，示意她稍安勿躁。

　　「明月，你的擔憂，我都知道，也理解。」趙衡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你說的這些後果，我早在決定救治陛下之時，便已考慮周全，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不救，或者說，陛下根本沒有等到我們救，他又會如何？」

　　趙衡頓了頓，目光轉向床榻上的趙衍。

　　「陛下身中奇毒，已是油盡燈枯。若無外力介入，他恐怕撐不過數月。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死去，然後被魏無涯利用，將一切罪責都推到我們頭上？」

　　他知道，明月此刻最大的顧慮，是這種「換血之法」的未知風險。但趙衡對自己那來自後世的醫學見識，有著近乎盲目的自信。在他前世的記憶中，輸血療法是現代醫學中挽救生命最常見的手段之一。雖然此地條件簡陋，但基本的原理，他相信是不會錯的。

　　「明月，我知道這種方法，在你看來是驚世駭俗。但我之前所做的那些，哪一件，又不是驚世駭俗？」趙衡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反問。

　　「無論是匠作營的那些神兵利器，還是雲州城外的『天雷』，哪一個不是顛覆了你們的認知？醫學，同樣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解釋道：「陛下體內的毒素，已與血液融為一體。若不將其稀釋，乃至清除，根本無藥可救。錢大夫的『以命換命』，是將兩個人的血液一次性徹底置換，風險極大。而我的『稀釋之法』，則是在保證陛下生命體征穩定的前提下，一點一點地將毒血排出，再一點一點地注入新血。」

　　「這並非是『以命換命』。」趙衡看向澹臺明月，目光誠懇，「而是藉助十幾名壯漢的少量血液，稀釋陛下體內的毒素，最終讓陛下的身體，能夠自行代謝掉殘餘的毒素。對那些獻血的將士來說，不過是短時間的虛弱，多吃幾頓肉食便可恢復。這與錢大夫所言的『一命換一命』，有著本質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