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幾兩碎銀,人心思動
新上任的後勤總管李鐵山,更是將這次採辦年貨,當成了他歸順以來的第一場大考。
他卯足了勁,誓要辦得風風光光,不負先生與大當家的信任。
趙衡親手寫下的採買清單被他視若珍寶,連夜召集了幾個精明的賬房先生,圍著油燈徹夜盤算。
清單上的條目細緻得令人咋舌。
大到米面糧油,小到布匹針線。
甚至連給孩子們玩的撥浪鼓、風車,都分門別類,標註了大緻數量。
那副一絲不苟的架勢,哪裡像個山大王的總管,分明就是個準備開百年老店的大掌櫃。
然而,機器運轉得太快,新的齒輪問題也隨之而來。
一個棘手的新問題,很快就擺在了眾人面前。
山寨裡,那些從流民轉化而來的工人們,經過幾個月的辛勤勞作,手裡都攢下了一筆他們過去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月錢。
少的有三五兩,多的,甚至攢下了十幾兩的「巨款」。
真金白銀攥在手裡,沉甸甸的,燙得人心頭髮熱。
眼看年關將至,那份埋藏在骨子裡的、對「年」的渴望,開始瘋狂滋長。
誰不想親自下山一趟?
去那人聲鼎沸的集市上,扯幾尺結實的布,給孩子做身新衣裳。
稱二斤肥肉,再打一角濁酒,風風光光地過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新年。
一時間,請求下山採買的申請,如同雪片一般,堆滿了李鐵山的桌案。
李鐵山看著那一堆寫滿了期盼的紙條,額頭上的汗珠子滾滾而下。
他不敢擅專。
放?
幾千號人,人心混雜,萬一在山下走漏了風聲,被官府的人順藤摸瓜盯上了,那就是天大的麻煩。
不放?
兄弟們累死累活幹了這麼久,就盼著這點念想。一盆冷水澆下去,怕是剛剛聚攏起來的人心,瞬間就要散了。
他火燒眉毛一般,連忙跑去匠作營,找到了正在跟鐵臂張研究新式箭簇圖紙的趙衡。
「先生,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李鐵山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著怎麼也擦不完的汗。
趙衡放下手中的圖紙,這個問題,他早就料到了。
人心,是水。可以載舟,亦可以覆舟。堵,是堵不住的,唯有疏導。
「人心不能寒,規矩也不能破。」
他拍了拍手上的鐵屑,示意李鐵山到一旁說話。
「這樣,你傳下話去。咱們清風寨,也得分個三六九等。」
李鐵山一愣,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先生不是最看重人人平等的嗎?
趙衡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
「不是人的身份分三六九等,而是他們所處的位置,所承擔的責任。」
「第一等。」
趙衡伸出一根手指。
「凡是在礦山、農墾隊、基建隊這些地方幹活的兄弟,隻要能擔保身家清白,手頭上沒沾過人命官司的,都可以申請下山。」
「但是,有規矩。不能單獨行動,以十人為一隊,由一名咱們信得過的老兄弟帶隊。統一時間出發,統一行動,採買完畢後,立刻歸山,絕不許在外面過夜逗留。」
「這既是給了他們自由,也是一份信任。讓他們親身感受到,隻要在清風寨踏踏實實地幹活,寨子就絕不會虧待他們。」
李鐵山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心中暗暗叫絕。
這法子,既給了臉面,又上了枷鎖,高明!
「第二等。」
趙衡豎起第二根手指,臉上的笑意收斂,語氣變得嚴肅。
「製糖作坊、釀酒作坊、以及匠作營裡負責燒制耐火磚、焦炭的這些核心匠人,一個都不許下山。」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斷。
「這些人,是咱們清風寨的命根子。白糖的秘方,朗姆酒的釀法,高爐的圖紙,這些秘密,洩露出去任何一條,都可能給我們招來滅頂之災。所以,為了他們自己的安全,也為了整個山寨的安危,他們必須待在山上。」
李鐵山面露難色:「先生,這……怕是不好交代啊。不患寡而患不均,他們心裡怕是會有疙瘩。」
「所以要有第三等安排。」
趙衡兇有成竹。
「你專門成立一個『採辦隊』,讓王遠和李清他們那些讀書人去負責。讓這些不能下山的兄弟,把想買的東西,想辦的事,都列出單子,寫明數量,把銀子交給採辦隊。」
「由採辦隊派專人,或者聯繫他們在山下的親眷,替他們去買,去辦。」
「東西買回來,一分一毫都不能差,原原本本地交到他們手上。他們想給遠方的親人寄錢寄信,也由採辦隊代勞。總之,要讓他們感覺到,雖然人不能下山,但山寨想著他們,念著他們,事情都給他們辦得妥妥帖帖,比他們自己去辦還周到。」
一番話,條理清晰,環環相扣。
既堵死了安全上的漏洞,又用更細緻的關懷彌補了人情上的缺憾。
李鐵山聽得茅塞頓開,隻覺得眼前這位年輕先生的心思,簡直縝密得深不見底。
「先生英明!我這就去辦!」
李鐵山一躬到底,領了命令,興沖沖地跑了。
很快,趙衡的三等規矩,傳遍了整個清風寨。
起初,那些被明確禁止下山的匠人們,心裡確實有些怨言。憑什麼別人能下山風光,自己卻要被關在山上?
可當李清和王遠帶著幾個斯斯文文的書生,客客氣氣地拿著紙筆,挨個工坊登記他們的購物清單時,那點怨氣,頃刻間煙消雲散。
「王師傅,您老家是北邊的吧?這棉布要厚實的,我給您記上,一定挑那最抗風的。」
「這位兄弟,給嫂子買的胭脂?要什麼牌子的?顏色深點還是淺點?」
「給兒子買鞋?多大尺碼?別急,拿根草繩量一下腳長,我們照著買,保準合腳!」
他們問得仔仔細細,甚至比本人考慮得還要周全。
匠人們忽然間明白了。
這不是囚禁。
這是保護。
是因為他們掌握著旁人不懂的技術,是因為他們「重要」,所以才會有這份獨一無二的「特殊待遇」。
這種感覺,非但不賴,反而讓許多人挺起了兇膛,生出了一股莫名的自豪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