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除夕夜暖人心
除夕這天,天剛蒙蒙亮,清風寨便被一股不同於往日的鮮活氣息徹底喚醒。
家家戶戶的石屋煙囪裡,都冒出了帶著肉香的炊煙,孩子們穿著勉強算是新衣的衣裳,在還未化盡的積雪地裡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在山谷間回蕩,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議事廳前的大片空地上,燃起了幾堆巨大的篝火,噼啪作響的火焰竄起數尺高,將周圍一圈人的臉龐映得通紅。李鐵山正指揮著一幫漢子,將一頭頭處理乾淨的肥豬、壯羊架在火上,油脂滴落在炭火中,滋啦作響,霸道的香氣勾得人腹中饞蟲翻江倒海。
趙衡與澹臺兄妹三人,並肩走在寨子裡。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隻是如尋常人家散步般,靜靜地看著這片由他們一手締造出的熱鬧與祥和。
他們先是繞到了寨牆的幾處哨塔。
如今的哨塔,早已不是當初的簡陋木棚。青石壘砌的塔基穩固紮實,上方是厚實的木質箭樓,既能遮風擋雪,又留出了足夠寬闊的射擊孔。寒風凜冽,守衛的兄弟們卻站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山下的每一處動靜。
見到大當家和趙先生親自前來,哨兵們激動得有些手足無措,連忙要行禮。
「免了。」澹臺明烈擺了擺手,他目光掃過這些最辛苦的兄弟,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溫和。「年節裡,你們還守在這裡,辛苦了。」
趙衡笑了笑,從身後親兵手裡接過幾個半斤裝的小巧陶壇。「這是給你們的。寨子裡新釀的朗姆酒,暖身子的好東西。」他親手將酒罈遞到每一個哨兵手裡,又鄭重叮囑道:「記住,現在是當值,一口都不能喝。等換防下去,圍著火爐,再好好喝兩口,解解乏。」
哨兵們捧著那沉甸甸的酒罈,隻覺得一股暖流從手心一直湧到心底。這不僅僅是酒,這是上頭人的看重和體恤。
「謝大當家!謝趙先生!」他們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洪亮。
澹臺明羽看著這場景,湊到趙衡身邊,壓低聲音,眉飛色舞地說道:「姐夫,還是你這招高!一小罈子酒,就把這些兄弟的心給收得服服帖帖。往後讓他們去賣命,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趙衡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什麼招不招的,他們是我們的兄弟,不是用來算計的棋子。真心換真心,就這麼簡單。」
澹臺明羽嘿嘿一笑,撓了撓頭,不再說話,但看向趙衡的眼神裡,卻多了幾分由衷的信服。
離開哨塔,趙衡去看了看小五,小五已經可以下地了,蘇婉兒把人照顧的很好,趙衡節前已經派人給小五送來了很多吃食,沒有送酒,知道小五還沒有痊癒,便讓他一直休息。然後他們又朝著山寨後方的聚居區走去。那裡,是新來的數千流民和家眷的安身之所。
一排排規劃整齊的石屋,雖然簡陋,卻乾淨整潔。與寨子裡其他地方不同,這裡的年味似乎更濃,也更質樸。家家戶戶門口都用紅紙剪了些粗糙的窗花,有的還掛上了兩串乾癟的紅辣椒,透著一股對新生活最真切的期盼。
他們的到來,立刻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人們從屋子裡湧出來,臉上帶著敬畏和感激,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局促不安地站在路邊,對著他們躬身行禮。
一個正在院裡劈柴的婦人,看到趙衡,手裡的斧頭「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噗通一聲就跪在了雪地裡,一邊磕頭一邊語無倫次地說道:「草民……草民給趙先生,給大當家磕頭了!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給我們一口飽飯吃……」
趙衡連忙上前將她扶起,「大過年的,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那婦人站起身,依舊激動得渾身發抖,她指著不遠處的匠作營方向,又指了指更遠處的礦山,眼圈通紅:「我男人在礦山挖礦,大兒子在匠作營跟著鐵臂張師傅學徒,都有月錢拿……我們……我們做夢都沒想到,這輩子還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有房子住,有熱炕睡,過年……過年還能分到肉……」
她說著說著,泣不成聲。
周圍的流民們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訴說著他們的感激。
「是啊,趙先生,我們以前哪裡敢想冬天能活下來。現在不但活下來了,娃兒們臉上都有肉了!」
「我家的在玄甲軍預備營,那身盔甲,乖乖,跟天神一樣!他說等開春,就要跟著二當家去打仗,給寨子立功!」
「李總管說了,開春後,山裡平坦些的地,都會分給我們各家各戶開墾,種出來的糧食都是自己的!這……這是真的嗎?」一個老漢小心翼翼地問道,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不敢置信的光。
澹臺明烈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心中百感交集。他點了點頭,用他那沉穩有力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是真的。清風寨,說到做到。隻要你們把這裡當家,寨子就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肯出力流汗的家人。」
「轟」的一聲,人群徹底沸騰了。
「家」這個字,像一道暖流,瞬間擊中了所有人的心。他們不再是無根的浮萍,他們有了家,有了可以為之奮鬥的根。無數人熱淚盈眶,再次跪倒一片。這一次,無論趙衡他們怎麼攙扶,許多人都執拗地磕了三個響頭才肯起來。
在人群一角,周有志看著自己的堂弟周有田。周有田沒有跟著眾人一起激動,他隻是獃獃地望著澹臺明月。澹臺明月正溫柔地安撫著一個被嚇哭的小女孩,陽光灑在她身上,彷彿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暈,美得不似凡人。
周有田的眼神裡,沒有絲毫褻瀆,隻有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執拗和嚮往。
「你看什麼呢!」周有志心裡咯噔一下,一把將堂弟拽到身後,壓低聲音怒斥道,「不要命了!那是你能看的嗎?再看,眼珠子給你挖出來!」
周有田被拽得一個趔趄,卻依舊梗著脖子,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我就看……」
「你!」周有志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隻能拖著他,灰溜溜地躲進了人群深處。
這一切,都被不遠處的趙衡盡收眼底,他隻是無奈地笑了笑,並未點破。
夜幕降臨,整個清風寨都沉浸在守歲的寧靜之中。
趙衡的石屋裡,溫暖如春。火炕燒得滾燙,鐵蛋和果果兩個小傢夥依偎在澹臺明月身邊,聽她講著那些古老的故事。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小菜,一壺溫好的「清風朗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享受著這難得的溫馨時光。
「今天看到那些人的樣子,我才真正明白,你當初堅持要收留他們,是對的。」澹臺明烈端起酒杯,敬了趙衡一杯。往日裡深沉的眼眸,此刻也漾著一層柔和的光。
趙衡與他碰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暖意。「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一支能打仗的軍隊,更需要一個穩固的根基。」
窗外,值夜的嘍啰們開始敲響了新年的鑼鼓,沉悶而悠長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山谷。
趙衡牽起澹臺明月的手,走到屋外。漫天星辰之下,白雪皚皚的山巒靜謐而莊嚴。萬家燈火在山寨各處亮起,連成一片溫暖的星河。
這片刻的安寧,美好得讓人心醉。
然而趙衡心裡清楚,這平靜的湖面下,早已是暗流洶湧。無論是京城的魏無涯,還是近在咫尺的青州刺史周望,他們就像是潛伏在黑暗中的餓狼,隨時會撲上來,將這一切撕得粉碎。
他握緊了澹臺明月的手。
他要的,就是讓這片燈火,永遠不要熄滅。
誰想吹滅它,他就讓誰,萬劫不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