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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瞞糧觸怒,寒冬危局

  馮源話音卡在喉嚨裡。

  趙衡把賬冊合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從開春到入秋,青州境內下了幾場雨,沒旱沒澇,哪來的天災?至於夏糧的長勢,比去年還好。你現在拿這本賬冊來告訴我,收成不如去年?」

  馮源低著頭,死死盯著腳下的青石闆。

  他是讀書人,是大虞體制內摸爬滾打出來的幕僚。他比誰都清楚這賬本裡藏著什麼貓膩。但他夾在清風寨的規矩和那些盤根錯節的宗族勢力中間,兩頭受氣。

  沉默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馮源咬緊牙關,擡起頭,把心一橫,吐出了實話。

  「先生,不是地裡長出來的糧食少了,是各縣報上來的賬面少了。」

  大虞朝的規矩,皇權不下縣。

  一個縣令,手底下就那麼幾十個衙役,管不了底下成百上千個村落。收稅,全靠地方上的大戶、宗族、鄉紳。

  官府定個總數,大戶們把攤子鋪開,去向佃戶和自耕農收糧。收上來的糧食,大戶自己截留一部分,剩下的交到縣衙。

  這就是一層層扒皮。

  馮源深吸一口氣,開始掰開揉碎了講。

  「青州全境,七成以上的良田捏在大戶手裡。他們報稅,是按自家田畝在衙門裡登記的產量來繳。可那登記的數字,跟地裡實際長出來的糧食,根本不是一回事。」

  馮源指了指賬冊上的清河縣。

  「就拿清河縣的張家來說。張家名下,光是上等的水田就有兩千畝。這等好田,今年的年景,實際畝產保底在三石往上。兩千畝地,總產少說六千石。」

  「可您看賬面上,張家報給縣衙的數字是多少?畝產一石八鬥!總產三千六百石!」

  「這一進一出,憑空沒了兩千四百石糧食!這還沒算他們向底下佃戶額外多收的租子。其他各縣的大戶,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套路。照這個吃法,青州全境被瞞報吞掉的糧食,幾萬石打底。」

  馮源越說越氣,兇膛劇烈起伏。他是個想做點實事的人,看著這些國家的血汗糧被中飽私囊,心疼。

  可是沒轍。

  趙衡聽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實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篤。篤。篤。

  聲音很輕,節奏很穩。

  但整個議事廳裡的空氣,在這敲擊聲中一點點發緊,溫度降了下去。

  「這些大戶。」趙衡開口了,「知不知道現在青州是誰說了算?知不知道清風寨的玄甲軍就駐在城外?」

  馮源苦笑一聲,滿臉的無可奈何。

  「知道。怎麼會不知道。」

  「可他們覺得,清風寨打贏了北狄,接管了青州,也不過是換了個當家的。以前是大虞朝廷收稅,現在是您趙先生收稅。稅嘛,誰來收都得靠他們這幫鄉紳去跑腿。」

  馮源頓了頓,語氣裡透著股悲涼。

  「他們認定了您離不開他們。隻要不撕破臉,這稅能糊弄就糊弄,能少交就少交。法不責眾,他們幾十家大戶抱成一團,料定您不敢拿他們開刀。真要逼急了,他們鼓動底下的佃戶鬧事,這青州就先亂了。」

  這就是千百年來套在皇權脖子上的枷鎖。

  誰當皇帝不重要,誰管地方才重要。

  趙衡停止了敲擊。

  他慢慢站起身,右手按在賬冊上。

  「砰!」

  毫無徵兆。

  趙衡手掌猛然發力,厚厚的賬冊被狠狠拍在桌面上。

  實木的桌案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悲鳴。以賬冊為中心,一道裂紋順著木紋迅速蔓延,「咔嚓」一聲,一直裂到桌角。

  力道順著地面傳導。

  馮源手邊的茶碗猛地一跳,茶水潑灑出來,濺在他的手背上。

  滾燙。

  馮源手背一哆嗦,卻連擦都不敢擦,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見過趙衡談笑風生,見過趙衡算計人心,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直面趙衡發火。

  沒有暴跳如雷的叫罵,也沒有摔杯砸碗的狂怒。

  趙衡隻是站在那裡,身形高大得像一座壓下來的山。那雙平時溫和的眼睛裡,凝結著一層厚厚的冰碴。

  壓抑,死寂。

  殺意在議事廳裡無聲地瀰漫。

  「他們是覺得,我趙衡好欺負。」

  趙衡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隨即他站起身,離開那張裂開的實木桌案,在廳中慢步走動。

  靴底踩著青磚,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想起自己剛打下青州和雲州的時候。為了穩住地盤,安撫民心,他對這些世家大戶給了極大的寬容。不抄家,不殺人,不動他們手裡的田產地契,規矩隻有一條:按實繳納秋稅。

  有些膽小的富戶連夜裝車跑路,他傳令放行,沒讓玄甲軍攔。留下的那些,他本以為是讀過書的聰明人,懂得識時務者為俊傑。

  現在看來,人家壓根不是識時務。人家是覺得他趙衡跟以前那些佔山為王的土匪沒兩樣,撐死換了面大點的旗子,過兩年朝廷大軍一到就得灰飛煙滅。既然是秋後的螞蚱,誰會當真去交稅?

  馮源坐在椅子上,眼角餘光一直跟著趙衡的靴子。這老書生摸爬滾打半輩子,早把人情世故熬成了精。他適時補上一刀:「先生,這還不是最棘手的。」

  趙衡停下步子。

  馮源繼續道:「清河縣張家老爺子張伯年,上個月在府上擺宴,請了青州六縣有頭有臉的大戶吃酒。我安排在張家幫廚的人傳回一句話,張伯年酒酣耳熱時在席上說,『匪終究是匪,成不了氣候,不必太當回事』。」

  趙衡偏過頭,看向馮源。

  這老頭膽子肥了,敢拿話激他。張伯年說沒說這話不重要,重要的是馮源想借他的刀,去殺青州那幫盤根錯節的毒瘤。

  趙衡沒去拆穿這點文人的小心思,隻是笑了一下。

  「好。」他吐出一個字,轉身坐回主位,把那本裂開的賬冊推到一邊,「先不說稅的事。你信裡提了另一樁事,百姓過冬?」

  馮源見趙衡沒發作,心底鬆了口氣,身子往前探了探,把過冬的難題和盤托出。

  青州地界,一入冬就是滴水成冰。每年從臘月到正月這不到兩個月的光景,凍死的老人和孩子能填滿城外的亂葬崗,少說得有三四百人。

  老百姓要活命,取暖隻能靠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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