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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鐵炮釋理,夜防籌謀

  澹臺明烈坐在主位上,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他確實高興——今日一戰,足以告慰父親在天之靈。但他比弟弟沉穩得多,笑意很快便收斂了。

  因為他注意到趙衡。

  趙衡坐在側位,面容平靜如水,沒有半分喜色。那雙眼睛望著帳中某處,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澹臺明烈正要開口,帳簾掀開,瘦猴快步走入。

  「先生,大當家。北狄騎兵撤退五裡後安營紮寨,營火連綿不斷,沒有繼續後撤的跡象。」

  澹臺明羽的笑容僵了一瞬。

  趙衡點了點頭,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他看向澹臺明烈,語氣平淡。

  「耶律拔都不會走。他輸不起這一仗。接下來,他必然會改變打法。」

  帳內安靜了片刻。

  趙衡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了點虎牢關北面城牆的位置。

  「傳令下去。天亮之前,出關將城牆下的屍體全部收集焚燒,不能留。天氣轉涼得慢,萬餘具屍體堆在那裡,用不了三天就會生出瘟疫。」

  澹臺明烈頷首。

  「那些還活著的北狄傷兵,補刀,不留活口。」

  趙衡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死傷的戰馬全部拉回關內,宰殺之後分給今天放進來的兩萬多百姓。他們剛從鬼門關逃回來,驚魂未定,給口熱乎的肉食,能安人心。」

  澹臺明羽收起了方才的張揚,抱拳道:「我帶人去辦。」

  「去吧。」

  澹臺明羽大步出帳。帳簾落下後,趙衡轉向澹臺明烈,聲音低了幾分。

  「耶律拔都正面攻不動,最可能的手段就是夜襲。」

  澹臺明烈眉頭一皺:「城牆加高了近兩丈,夜間攀城——」

  「城牆再高也有死角。」趙衡打斷他,「夜間巡邏總有疏忽的時候,火把照不到每一寸牆面。牆越高,牆根的陰影越深。北狄人裡不缺能在黑暗中無聲行動的精銳,隻要讓他們摸到牆根,找到巡邏間隙……」

  澹臺明烈的臉色沉了下來。

  趙衡揉了揉眉心:「我需要一套預警機關,能在夜間覆蓋城牆根部所有死角。去把墨正清叫來。」

  一名親衛領命出帳,片刻後又折返回來,面露為難之色。

  「先生,找了一圈,沒找著墨老丈。」

  趙衡正要說話,小五從帳外走進來,拱了拱手。

  「先生,我剛從北面城牆上下來,看到墨老丈在那邊。」

  「在做什麼?」

  小五的表情有些古怪:「對著一門鐵菩薩發獃。」

  趙衡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算了,我自己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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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夜的風從北面荒原上刮來,帶著焦糊與血腥混雜的氣味。城牆上每隔二十步插著一支火把,橘黃色的光焰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將城垛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趙衡沿著城牆走了好一段路。

  遠處,墨正清蹲在一門鐵菩薩旁邊,身形佝僂,像一隻蹲伏在獵物旁的老鷹。他一隻手摸著炮管,粗糙的指腹緩緩滑過鑄鐵表面那些細微的紋路,嘴裡喃喃自語,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走近。

  墨正清蹲在那門鐵菩薩旁邊,右手五指張開,貼著炮管外壁一寸一寸地摸。那姿態,像個老郎中在給病人號脈。

  趙衡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了一會兒,沒出聲。

  墨正清嘴裡嘟嘟囔囔的,聲音不大,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不對,彈簧也做不到這個力道……齒輪更不可能……難道是那聲巨響?」

  趙衡咳了一聲。

  墨正清整個人彈了一下,猛地扭頭。火把的光照過來,他看清是趙衡,連忙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臉上有點掛不住。

  「趙先生,老朽失態了。」

  趙衡擺擺手,走到他身旁,也伸手摸了摸炮管。鑄鐵還有餘溫,到現在都沒涼透。

  「想不明白什麼?」

  墨正清搓了搓手,乾脆也不藏著了,指著炮口說:「墨家祖上傳下來的機關術,彈簧、齒輪、槓桿,三樣東西變著花樣組合,做出來的弩車、連弩、投石架,已經是機關學的極緻。再精巧,也有個頭。」

  他彎下腰,從炮口往裡看了一眼,又縮回來。

  「可這鐵管子,裡頭空空蕩蕩,既沒彈簧也沒齒輪,就那麼一聲響,十斤重的鐵丸就飛出去了,還能飛一千步。」

  墨正清擡頭看著趙衡,眼裡全是困惑。

  「老朽蹲在這裡想了一下午,想不通。」

  趙衡靠在城垛上,抱著胳膊。城外的荒原黑沉沉一片,北狄營地的火光在遠處連成一條線。他想了想,該怎麼用這個時代能聽懂的話把原理說清楚。

  「你燒過開水沒有?」

  墨正清愣了一下:「燒過。」

  「壺蓋被頂起來過沒有?」

  「頂過。水開了,壺蓋噗噗噗地往上跳。」

  趙衡拍了拍炮管:「就是這個道理。水燒開變成蒸氣,蒸氣占的地方比水大得多,壺裡裝不下,就把壺蓋頂起來。鐵菩薩的炮膛裡有一種藥粉,點燃後瞬間變成大量氣體——比蒸氣猛得多,比蒸氣快得多。這些氣體被悶在管子裡,前頭堵著鐵丸,後頭封死,它們往哪兒去?」

  墨正清脫口而出:「隻能往前推。」

  「對。推著鐵丸往前沖,速度越快,砸到人身上力道就越大。」

  墨正清低頭盯著炮管,嘴巴張著合不上。他把趙衡的話翻來覆去嚼了三遍,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所以炮管必須厚!氣力往四面八方撐,管壁薄了就得被撐裂——」

  他又扭頭看了一眼旁邊那門被撤下來的裂紋炮,聲音裡多了幾分篤定:「那三門出裂紋的炮,就是管壁沒扛住?」

  趙衡點頭。

  墨正清蹲下去,湊近裂紋炮的炮身,用指甲順著裂紋劃了一遍。裂紋從炮膛後半段一直延伸到中段,細如髮絲,肉眼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管壁要厚,鐵要好,鑄造時不能有砂眼氣泡……」墨正清自言自語,腦子已經轉開了,「如果在炮膛外壁再箍一層鐵環——不對,箍鐵環會增加重量,搬運就難了,得想別的法子……」

  趙衡沒接話。

  墨正清嘀咕了一陣,忽然回過神來,起身拱了拱手:「老朽又失態了,趙先生這麼晚上來,想來不是聽老朽發牢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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