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趙衡一語,暗樁驚魂
他又轉向另一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張大嫂!你家小閨女上個月發高燒,燒了三天三夜眼看就不行了,是誰讓清風寨那位錢不收錢軍醫,連夜從關裡跑出來給你家閨女看病的?」
「還有你,還有你……」
他一連點出了好幾個人的名字,每一件事都說得清清楚楚。
「你們一個個都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從到了虎牢關這天起,誰虧待過你們了?每天三頓飯,頓頓管飽!幹活的青壯,晚上那頓還有肉湯喝!像墨老丈那樣的匠人,更是有白面饃饃吃!這些東西,你們在老家的時候,逢年過節能吃得上嗎?」
被點到名的老劉頭,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漲得通紅,默默地低下了頭。
那位張大嫂,則緊了緊懷裡的孩子,抱著她悄悄往後退了兩步,臉上滿是愧色。
人群開始動搖,竊竊私語聲四起。
丙三見勢不妙,立刻提高了聲音,試圖重新掌控局面:「吃幾頓飽飯就把命賣給他們了?我問你們,北狄二十萬大軍打過來,你那碗肉湯能替你擋刀嗎?還是你那塊白面饃饃能擋箭?」
陳狗子猛地轉過身,瘦小的身軀彷彿蘊含著巨大的能量,目光變得異常銳利,死死地盯住丙三。
他的聲調壓低了,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狠狠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嘴裡除了『跑』就是『砸』!我問你,你想過沒有?往南跑,你能跑到哪兒去?宿州在打仗,雍州在打仗!遍地都是兵匪,你能跑得過北狄人的馬腿嗎?」
「再說砸城牆!你更是壞到了骨子裡!城牆砸了,北狄鐵騎一個衝鋒就能殺進來!到時候,第一個死的是誰?不是城牆上那些拿著刀槍的兵,是你們!是我們!是咱們這些手無寸鐵、拖家帶口的流民!」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那些被煽動得頭腦發熱的青壯頭上。
是啊,跑,又能跑到哪裡去?天下之大,何處是安身之地?
砸了城牆,更是自掘墳墓!
丙三被這番邏輯清晰的質問噎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旁邊的丙九剛想開口狡辯,人群中已經有人喊了出來:「這小子說得在理!砸牆不是找死嗎!」
「就是,咱們不能幹這糊塗事!」
局面,開始向著陳狗子傾斜。
但仍有二十多個被深度煽動的青壯不肯散去,他們是丙三等人的核心追隨者,此刻攥著手裡的鐵鎬,眼神依舊兇狠。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墨正清,從棚子的陰影後走了出來。
他身後,跟著那十幾個被他叫醒的老匠人。
墨正清一句話也沒說,隻是走到陳狗子身側,將手裡拄著的一根丈許長的硬木棍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那十幾個老匠人,也默默地分散站開,無聲地將陳狗子護在了中間。
他們雖然年邁,但常年勞作,身子骨都還硬朗,此刻站在一起,自有一股沉凝的氣勢。
丙三看到墨正清,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人,他是認識的。趙衡親自任命的修城總監工,在所有工匠和流民中威望極高。他站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南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甲胄碰撞的金屬聲。
一長串火把,如同火龍一般,從遠處迅速逼近。
「籲——」
澹臺明烈帶著三十名全副武裝的親衛,在流民營地外圍勒馬停下,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朝著騷亂的人群走來。
他身披冰冷的鐵甲,腰間挎著橫刀,一雙虎目掃過在場的所有人,空氣彷彿在瞬間凝結。
他什麼都沒說,隻是往人群前方一站。
他身後的親衛迅速分成兩列,手持火把和已經上弦的神機弩,如同兩道鐵壁,將人群三面合圍,隻留下南面一個出口。
火把的光亮,照亮了人群中每一張驚恐、慌亂、或是心虛的臉。
那二十多個還攥著鐵鎬的青壯,有一半當場手一軟,鐵鎬「哐當」掉在地上,發出了幾聲沉悶的聲響。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親衛隊後方緩緩步出。
趙衡到了。
他沒有騎馬,是步行而來的。他那九尺的身高,在火把的映照下,在地上投射出巨人般的影子。
他先是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央,小臉煞白卻依舊挺直腰桿的陳狗子,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臉色已經變得極其難看的丙三身上。
趙衡的表情很平靜,但這種平靜,比任何暴怒都更讓人心底發寒。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
「鬧夠了沒有?」
趙衡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喧鬧的池塘,瞬間壓下了一切嘈雜。
整個營地鴉雀無聲,連那些被嚇壞的孩子的哭聲都停了。
沒人敢接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這個如同鐵塔般的男人身上。
趙衡邁開步子,緩緩走到人群前方,停在了那個叫囂得最兇的暗樁「丙九」面前。
他低下頭,俯視著這個比他矮了兩個頭的漢子,平靜地問:「你剛才說,要砸城牆?」
丙九被趙衡的氣勢壓得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但仍梗著脖子嘴硬道:「我……我隻是替大夥兒說句公道話!憑什麼咱們賣命修牆,他們……」
「公道話?」趙衡打斷了他,嘴角噙著一抹冷意,「你替誰說的公道話?是替你的主子,魏無涯嗎?」
「轟!」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在丙三、丙九等所有暗樁的腦海中炸響。
魏無涯!
他怎麼會知道自己的主子是魏無涯!
人群中丙三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確信,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來路,從未向任何人洩露過。除非……除非那隻被截獲的信鴿!信上的內容,已經被清風寨完全破譯了!
一瞬間,冷汗從丙三的額角、後背涔涔冒出,他的嘴唇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
他知道,完了。
趙衡不再看他們,他緩緩轉過身,面向所有噤若寒蟬的流民。
他的語氣,從剛才的平靜,轉為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嚴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