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持餅斥眾,戳破詭謀
砸了城牆,北狄人打進來,他們這些跑不快的流民隻會死得更快!
這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有人在故意帶節奏。
墨正清立刻判斷出,這群人裡,混進了不該有的人。
他回頭,叫醒了睡在旁邊的幾個老匠人。這幾位都是他親自挑選出來的小工頭,手藝好,人也沉穩。
「老哥幾個,醒醒。」墨正清聲音壓得極低。
幾個老匠人睡得本就不沉,立刻坐了起來。
「外面鬧起來了,有人在鼓動大夥兒去砸北牆。」墨正清言簡意賅,「你們看好自己手底下的人,一個個都給我盯緊了,誰也別讓裹進去。這事兒邪性,別跟著摻和。」
「砸牆?瘋了吧!」一個老木匠驚道。
「所以才說邪性。」墨正清目光凝重,「都看好人,天塌下來,有趙先生和澹臺將軍頂著,輪不到咱們出頭。」
幾個老匠人連連點頭,各自悄悄起身,去約束自己棚裡的人。
與此同時,營地另一側,一棵老槐樹的粗壯枝丫上,一個瘦小的身影如同狸貓般蹲著。
正是陳狗子。
趙衡專門安排他留在流民營地,白天喂鳥,晚上則負責盯住夜空,防備有可疑的信鴿飛出。
營地裡的騷亂聲,自然也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他從樹上滑下,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貓著腰,利用一排排棚子的陰影作掩護,迅速向騷亂的源頭摸去。
很快,他便看清了空地上的情形。
五六十個漢子已經聚集在了一起,比剛才墨正清看到的又多了些人。他們情緒激動,有人手裡甚至揮舞著白天採石用的鐵鎬,還有人正不停地朝著南門方向張望,似乎在估算著什麼。
陳狗子心裡一緊,他知道必須馬上把消息報告給城牆上的守軍。
可是,要去南門,就必須穿過這群已經被煽動起來的人。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要獨自面對五六十個情緒激動、手裡還拿著傢夥的成年漢子。
他猶豫了。
僅僅幾息之後,他咬了咬牙,瘦小的身軀挺直了些,不再躲藏,徑直朝著人群走了過去。
丙三正在人群中添柴加火,唾沫橫飛。
「……等北狄人打過來,清風寨那些當官的,騎上快馬扭頭就跑了,留下咱們這些流民給他們墊背!咱們不能就這麼認命!」
他忽然眼角一瞥,看到一個瘦小的少年擠了進來,看穿著打扮,就是營地裡那個整天擺弄鴿子的娃。
丙三沒太在意,一個半大孩子,掀不起什麼風浪。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出更具煽動性的話,卻被一個尖利的聲音打斷了。
「你們都瘋了嗎!」
陳狗子擠到了人群的最中央,他個子不高,聲音卻扯著嗓子喊了出來,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落在了這個瘦小的少年身上。
原本嘈雜的人群,安靜了一瞬。
「哪來的野小子!滾開!」立刻有人呵斥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別摻和!」
丙三也冷笑一聲,盯著陳狗子:「這裡沒你說話的份,不想挨揍就趕緊滾蛋。」
陳狗子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瘦弱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丙三的鼻子,毫不畏懼地質問道:「你是哪個棚的?我在這營地住了快三個月了,你的臉我認得!你剛來的時候,從來不跟旁邊的人說話,吃飯的時候一雙眼睛到處亂轉,怎麼這會兒倒話多了?」
趙先生讓他盯天空,可他閑下來的時候,也在盯地面。營地裡誰是老實人,誰看起來不對勁,他心裡都有一本賬。
丙三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沒想到,一個不起眼的養鳥少年,觀察力竟然如此敏銳。
但他畢竟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死士,心理素質極強,瞬間便鎮定下來,不屑地反問道:「你算個什麼東西?還管起我來了?我看你小子才是清風寨派來監視咱們這些流民的狗腿子吧!」
「對!他就是狗腿子!」
「打他!」
周圍立刻有人附和,氣氛變得更加緊張和危險。
一個漢子伸手推了陳狗子一把,陳狗子一個趔趄,向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
但他沒有跑。
他穩住身形,小小的兇膛劇烈起伏著,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已經幹得發硬的雜糧餅,隻有半塊。
他將那半塊餅高高舉在手裡,對著所有騷動的人群,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一段話。
「你們還記得這個嗎!」
陳狗子舉著那半塊幹硬的雜糧餅,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三個月前!你們,我們!從宿州、從雍州逃過來的時候,路上餓得啃樹皮,吃觀音土!有多少人餓死在路邊,連一口薄皮棺材都沒有!是誰,是誰每隔五十裡就給咱們擺一個粥棚?是誰給咱們一碗稀粥,吊著這條賤命走到了青州?」
人群中,一些年紀大些的流民,眼神開始閃躲,沉默了。
那段逃難路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是他們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噩夢。
丙三身邊一個暗樁立刻高聲打斷他:「一碗稀粥就把你收買了?那不過是為了騙咱們來給他們當牛做馬修城牆!」
「對!說得好聽,還不是讓咱們賣命!」
陳狗子根本不理會他們的叫囂,他通紅的眼睛掃過人群,繼續用自己的經歷對抗著煽動。
「我也是流民!我爹娘就是死在逃難路上的!他們倒下的時候,我連哭都不敢大聲哭,就怕哭出聲招來路匪,把我也給一刀捅了!是清風寨的粥棚,給了我逃出來之後的第一口熱粥!是趙先生派的人,把我從死人堆裡給拎出來的!」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這番話比任何說教都更具力量,因為這是他血淋淋的親身經歷。
陳狗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忽然,他指向一個角落裡的老漢。
「老劉頭!你還記得不?你剛來的時候,腿上那道被野狗咬的口子都化膿了,眼看就要爛掉,是誰讓營地裡的大夫給你上藥包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