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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鴿信入帳,詭影初顯

  陳狗子不慌不忙地從背簍裡抓出一把摻了特殊藥粉的鳥食,撒在腳前的空地上,然後將竹哨含在嘴裡,吹出一串極其逼真的咕咕聲。

  那是雌鴿求偶時特有的低頻叫聲。

  半空中,那隻已經飛出去上百步遠的信鴿打了個旋。翅膀頓了一下,脖子歪向一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住了似的,整個飛行姿態都亂了。

  藥粉的氣味順著秋風飄上高空。

  信鴿在空中盤旋了兩圈,掙紮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扛住本能的驅使,翅膀一收,直直地俯衝下來,落在陳狗子面前的空地上,埋頭啄食。

  陳狗子右手探出,一把捏住了信鴿的脖子。動作乾脆利落,拿捏的力道恰到好處——既不會掐死鴿子,又讓它掙不脫。

  這手活兒,是從小在鳥窩裡摸爬滾打練出來的。

  他拆下鴿腿上的竹筒,看都沒看一眼裡面的紙條,把竹筒往腰間一塞,撒丫子就往虎牢關中軍大帳方向狂奔。跑出幾步又折回來,把地上剩的鳥食踢散了,用腳搓了幾下土蓋住。

  做完這些,才真正放開腿跑。

  一路上撞翻了兩個挑水的民夫,踩了一個正蹲著啃餅的苦力的腳,罵聲追在屁股後頭,他頭也不回。

  ——

  中軍大帳裡,澹臺明烈正站在一張大案前,面前鋪著一張手繪的虎牢關周邊地形圖。木炭筆在圖上劃出幾條粗線,標註著幾個圈,寫了些隻有他自己看得懂的鬼畫符。

  澹臺明羽抱著雙臂站在他旁邊,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

  「……糧草轉運不是你帶幾個弟兄跑一趟就行的。」澹臺明烈頭也不擡,語氣冷硬,「從青州到虎牢關,三百裡路,沿途要設幾個轉運點?每個點存多少糧?留多少人看守?遇到劫道的怎麼辦?這些你得提前想清楚,算清楚,落在紙面上。」

  「大哥,這些你自己算不就行了?」澹臺明羽撓著後腦勺,「我一看數字腦袋就疼。」

  「這算的是賬嗎?」澹臺明烈終於擡起頭,盯著弟弟,「這算的是命。糧道就是命脈。糧道斷一天,幾萬人心就散了;斷三天,嘩變都有可能。你以後帶兵出去,第一件事不是琢磨怎麼打仗,是琢磨怎麼保住糧道。打贏了沒糧吃,跟打輸了有什麼區別?」

  澹臺明羽被大哥看得縮了縮脖子。他其實聽進去了,但就是嘴上不肯認慫。正要硬著頭皮胡謅兩句敷衍過去,大帳外傳來一陣急促到近乎失控的腳步聲,中間還夾雜著跟門口親衛的爭執。

  「我找澹臺將軍!趙先生讓我盯天上的!截到東西了!」

  「你誰啊?哪來的毛頭小子?」

  「我叫陳狗子!趙先生親自安排的!你攔我幹什麼!」

  澹臺明烈皺了皺眉。

  澹臺明羽在旁邊提醒:「就是姐夫從流民裡挑出來的那個養鳥的小子。」

  澹臺明烈想了想,隱約有印象,點了下頭:「讓他進來。」

  帳簾一掀,陳狗子連滾帶爬地闖進來。這小子跑了一路,滿頭大汗,臉上的土和汗攪在一起,活像個泥猴。他沒見過這種陣仗,兩條腿進了大帳就有點發軟,看到案前站著兩個頂盔摜甲的將軍,更是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但他記得趙先生的話——截到東西,第一時間送到。

  陳狗子雙手高高舉起那隻小竹筒,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將軍!鴿子!截了一隻鴿子!從營地那邊飛出來的!直著往南飛的,不是野鴿子!」

  澹臺明烈眉頭擰了一下。他伸手接過竹筒,在手裡掂了掂。

  竹筒不大,拇指粗細,做工粗糙但密封得很緊。他拔開塞子,用兩根手指夾出裡面捲成細卷的薄紙。

  紙條展開,蠅頭小字密密麻麻擠了滿滿一張。

  澹臺明烈掃了一遍。

  帳內的空氣一下子就變了。

  紙條上寫著——「流民被拉修城牆做苦力,進不去清風寨,匠人與作坊分開管理,火炮和神駑的製作之法無法獲取,懇請將軍另派高手潛入……」

  落款處沒有名字,隻有一個代號:「丙三」。

  澹臺明烈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沒有多餘信息。他將紙條放在案上,手掌壓住,沒說話。

  「給我看看。」

  澹臺明羽等不及了,一把將紙條從大哥手下抽出來。他看字的速度比大哥快,幾息之間掃完,臉上的顏色肉眼可見地變了——先是錯愕,然後是一種從骨子裡往外冒的暴怒。

  「啪!」他一掌拍在案上,茶杯都跳起來了。

  「我就知道!姐夫說得沒錯!這幫流民裡頭有鬼!大哥,點兵!」澹臺明羽的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刀柄,眼睛裡全是殺意,「把那個丙三揪出來,我親手剝了他的皮!」

  「站住。」

  澹臺明烈一把摁住弟弟的肩膀。力道不輕,摁得澹臺明羽一個趔趄。

  「大哥?」

  「你殺他一個丙三,其他人怎麼辦?」澹臺明烈鬆開手,聲音壓得極低。帳內除了他們兄弟和陳狗子,沒有第四個人,但他說話時還是下意識地壓了音量。「紙條上寫的是'懇請將軍另派高手',這說明什麼?」

  澹臺明羽愣了一下。

  「說明不止一個。」澹臺明烈用手指點了點紙條上的「丙三」兩個字,「丙三,這是代號。有丙三,前頭就有甲、有乙、有丙一丙二。這是一整套的編製。你今天大張旗鼓把丙三拎出來砍了腦袋,其他人當場就知道信被截了。」

  澹臺明羽沒接話,但攥著刀柄的手鬆開了一些。

  「那怎麼辦?就這麼看著這幫孫子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傳消息?」

  陳狗子縮在帳角,大氣不敢出。他聽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但他看得出兩位將軍的臉色都不好看。他下意識地把那隻灰鴿子往懷裡塞了塞,鴿子撲騰了兩下,被他一巴掌按住了。

  澹臺明烈沒有立刻回答弟弟的話。他轉身走到案前,沉默了幾息,提起毛筆,在一張空白信紙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字跡不像平時那樣工整,筆鋒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狠勁。

  寫完之後,他把信紙折好,滴上火漆,用隨身的印章壓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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