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明烈順著趙衡的目光，低頭看了看那封耿鯤送來的急信。

　　他腦子裡嗡地一聲，眼睛越瞪越大，指著信紙：「你是說……讓那些流民來修城牆？！」

　　「有何不可？」趙衡攤開雙手，「魏無涯不是想給咱們塞人麼？不是想吃垮咱們麼？那咱們就照單全收。他送多少人來，咱們就接多少。」

　　「咱們本來就要花錢僱人修城牆，還要管飯。」趙衡敲了敲桌子，算起了賬，「把這筆錢糧拿出來，不用去雲州僱人了，直接用來招募這些流民。這叫以工代賑。流民隻要幹活，咱們就給飯吃。不幹活的，一粒米沒有。他們餓了一路，隻要有口吃的，別說搬石頭修城牆，你讓他們把山頭挖平了他們都幹。」

　　澹臺明烈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嘴裡喃喃著，以工代賑，這法子，絕了。

　　「那魏無涯混在裡面的探子呢？萬一他們藉機作亂，或者刺探軍情怎麼辦？」澹臺明烈還有顧慮。

　　「探子？」趙衡冷笑一聲，「探子混在流民裡，為了掩人耳目，就必須把自己當成真正的流民。要麼他們原本就是流民，那流民幹什麼他們就得幹什麼。咱們把這些流民全拉到虎牢關來，編成工程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鑿石頭、搬磚塊、和水泥。」

　　趙衡端起水碗，把剩下的涼水一飲而盡。

　　「我就不信，那些探子，在採石場掄上一個月的大鐵鎚，每天累得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還有心思去刺探軍情。就算他們想刺探，這虎牢關除了石頭就是水泥，連個兵器作坊都沒有，他們能探出什麼花來？探明白咱們怎麼和泥的？」

　　澹臺明烈聽到這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連眼淚都快出來了。他一巴掌拍在趙衡的肩膀上，震得趙衡晃了兩晃。

　　「妹夫，你這心眼可真夠黑的！老子服了！魏無涯費大力氣弄的探子，大老遠跑來給咱們當苦力搬磚修城牆！要是讓那老狗知道他的探子在這裡天天和稀泥，估計得活活氣吐血！」

　　趙衡拍掉他的手，揉了揉肩膀：「這事得安排妥當，不能出亂子。五六千人一路從青州走到虎牢關，沿途的吃喝拉撒、管理調度，全是大問題。一旦有流民在路上鬧事，或者跑散了，都會生出禍端。」

　　「那你說怎麼辦，我全聽你的。」澹臺明烈收住笑，神情嚴肅起來。

　　趙衡鋪開紙，拿起那支禿了半邊的狼毫筆，蘸了蘸墨。

　　「我寫三封信。你派最快的人，分別送出去。」

　　趙衡提筆落字，手腕懸空，寫得飛快。

　　第一封信，寫給耿鯤和馮源。

　　筆鋒在紙上刷刷地劃過，墨跡尚未乾透，趙衡已經開始寫第二封了。澹臺明烈湊過來看了兩眼，隻看清了幾個字——「粥棚」、「城外」、「不得入城」。

　　「你這是……」

　　「別打岔。」趙衡頭也不擡。

　　澹臺明烈老老實實地閉上嘴，站在旁邊乾等著。

　　第二封信，寫給陳三元。

　　第三封信，寫給徐攸。

　　三封信寫完，趙衡把筆一擱，拿起第一封吹了吹墨跡，折好塞進信筒，用火漆封口。

　　「第一封給耿鯤和馮源。」趙衡把信筒遞給澹臺明烈，「告訴耿鯤，把流民擋在青州城外，一個都不許放進城。但不能不管。讓馮源出面，在城外東、南兩個方向各搭三個粥棚，每個粥棚配二十個人。粥不用太稠，能吊住命就行。然後放出消息——虎牢關正在大修城牆，管吃管住還給工錢。讓流民自己選，願意去的，一路往北走。」

　　澹臺明烈接過信筒，眉頭卻沒舒展開。

　　「妹夫，有個問題。」

　　「說。」

　　「青州到虎牢關，少說也有近三百裡路。」澹臺明烈把信筒攥在手裡，來回顛了顛，「那些流民拖家帶口的，走到青州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你讓他們再走三百裡？他們未必樂意。」

　　趙衡擡頭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想想，那些人從哪來的？雍州、宿州、甚至更遠的地方。少則三五百裡，多則七八百裡甚至上千裡，那麼遠的路他們都走了，還差這二三百裡？」

　　澹臺明烈張了張嘴，這話倒是沒毛病。

　　「再說了——」趙衡豎起一根手指，「他們憑什麼平白無故走三百裡？靠嘴皮子勸？」

　　「那靠什麼？」

　　「靠肚子。」

　　趙衡拿起第二封信筒，「這封是給陳三元的。讓他在清風寨到雲州的官道上，每隔五十裡設一個粥棚。流民從青州出發往北走，走五十裡就有一碗粥喝。喝完了，想喝下一碗，就得再走五十裡。」

　　他又拿起第三封信筒。

　　「這封是給徐攸和張遠的。讓他們在雲州到虎牢關的官道上，同樣每隔五十裡設粥棚。一路引過來。」

　　澹臺明烈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從青州城外開始，沿途的粥棚就像一條線，一個接一個，一直連到虎牢關。」趙衡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流民不是傻子，他們不會在一個地方死等。隻要前面有吃的，他們就會往前走。這一路上，耿鯤派兵沿途維持秩序，防止出亂子。等人到了虎牢關，該幹活的幹活，該安置的安置。」

　　他說完，看著澹臺明烈。

　　澹臺明烈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法子……損是損了點，但確實管用。」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不過妹夫，你有沒有想過，花那麼多糧食在路上設粥棚，這筆開支可不小。」

　　「胡永福的糧食一兩天就到。」趙衡打斷他，「這糧食拿出一部分給流民就夠了。」

　　澹臺明烈一拍腦門：「對啊，差點忘了這茬。」

　　「糧食的事你不用操心。」趙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寫字寫酸了的手腕，「咱們現在要做的事很簡單，在虎牢關附近騰出一塊地方來，夠容納上萬人紮營的。」

　　「上萬人？」澹臺明烈倒吸一口氣，「這麼多人往哪塞？關裡的營房還沒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