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託付商權,沈家歸心
趙衡沒急著走。
他把碗裡的白水喝完,擱到石桌上,掃了一眼沈萬豪還在泛紅的眼角,心裡頭琢磨著怎麼把後面的話引出來。
分紅是第一步。
沈家父子的本事不能光擱在這小院裡下棋養花,那等於暴殄天物。
「沈伯父,知微兄,分紅的事就這麼定了。但有樁更大的買賣,我還沒跟你們說。」
沈萬豪剛擦完眼角,聞言一愣。
沈知微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沒出聲,等著。
趙衡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桌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糖霜和朗姆酒,我今天能賣給胡永福和那幫西域胡商。但光靠一個雲州商會、幾個跑沙漠的胡商——」
「撐不起來。」
「胡永福能跑西域那條線,但他吃不下江南。西域那幫胡商能把貨賣到龜茲、樓蘭,但他們進不了中原腹地的門。」
「北邊能吃多少貨?雲州窮,青州也不富裕。真正有銀子的地方在哪?」
沈知微和沈萬豪異口同聲:「中原,江南。」
話落地,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趙衡沒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直接往下說:「清風寨的作坊,糖霜和朗姆酒隻是打頭陣的兩樣。後面還有東西要出來。具體是什麼,今天先不提,但我能跟你們透一句——利潤不會比糖霜低。」
沈萬豪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些貨造出來,總得有人賣。胡永福跑西域,那是他的地盤,我不跟他搶。但南邊的市場——」
趙衡轉過頭,看著沈知微。
「江南的水路,沿海的港口,長江中遊那些大城的商鋪渠道,甚至往南走到嶺南兩廣——這些門路,伯父和知微兄比我熟百倍。」
沈知微的呼吸微微重了些。
「我打算把南邊的商路,全部交給沈家來打理。」
「什麼?」沈萬豪以為自己聽岔了。
趙衡重複了一遍:「南邊商路——從江南到嶺南,沈家全權做主。進貨、定價、鋪貨、賬目,你們說了算。」
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萬豪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沈知微臉上那層慣常的從容裂了一道縫。他盯著趙衡看了五六息,確認對方不是隨口一說。
「趙兄,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趙衡端著碗,碗裡已經沒水了,他還是端著,看上去挺悠閑。
「知道。」
「江南和中原——」沈知微站起來,聲音壓低了,語速卻快了一截,「那是大虞一半的財富命脈。四海通鼎盛的時候,光是蘇杭兩地的分號一年流水就超過八十萬兩。加上沿海的海鹽轉運、絲綢批發、茶葉出口——」
他停住了。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在說的這些東西,恰恰證明了趙衡為什麼要找他。
整個大虞朝,對商路最熟悉的人,就坐在這個破院子裡。
趙衡慢慢起身。
「知微兄,有句話我說難聽點,你別介意。」
沈知微擡頭看他。
「四海通雖然丟了,但人還在。人脈還在,本事還在。你在江南經營了十幾年的關係網,那些碼頭上的把頭、倉庫裡的管事、鹽道上的老關係——魏無涯抄得了你的鋪子,抄不了你腦袋裡的東西。」
「我需要一個人,把清風寨的貨賣到大虞朝每一個有銀子的地方。這個人必須懂商道,懂渠道,懂怎麼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還得信得過。」
他看了看沈萬豪,又看了看沈知微。
「放眼整個清風寨,我找不到第二家。」
沈萬豪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頭。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窩在清風寨的小院子裡下棋喝茶,等死。
可現在趙衡告訴他——你還能幹。不光能幹,我把最肥的一塊地盤交給你。
沈萬豪的鼻子酸了。他狠狠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勁兒壓回去。
「趙賢侄……」他的嗓子眼發緊,「你不怕?」
趙衡看他。
「商路全交給我沈家,等於把命脈交出去一半。你不怕我——」沈萬豪沒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不怕我沈家拿著你的貨源和渠道,另起爐竈?
趙衡居然笑了。
「沈伯父,貨是我造的。方子在我腦子裡。渠道給你了,但貨的源頭在我手上。」
沈萬豪愣了兩秒,忽然放聲大笑。
笑著笑著,眼角又紅了。
沈知微終於也笑了。那種笑跟以往不一樣,不是他面對達官貴人時那種八面玲瓏的笑,是打心底裡鬆了一口氣的笑。
「趙兄。」沈知微站直了,鄭重拱手,「這差事,沈某接下了。」
「具體的章程,回頭你列個單子出來,咱們細談。眼下最急的兩件事需要伯父和知微兄去辦」
「第一,秋天到了,甘蔗要進貨。去年的原料已經用完,庫房裡的糖霜是存貨,賣一斤少一斤。」
沈知微點頭。
「第二,胡永福那邊正在聯繫江南鹽商買糧。鹽商手裡積壓了一些發苦發澀的廢鹽,強行跟糧食捆綁搭售。這事兒你比我門清——那幫鹽商裡頭,有沒有你以前的老關係?」
沈知微聽到「廢鹽」二字,眉頭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他沒有急著接話,而是微微側了側身,看了父親一眼。
沈萬豪顯然也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剛被感動得紅了的眼圈還沒褪乾淨,此刻卻已經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困惑。
「趙賢侄,老夫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沈萬豪斟酌著開口,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摩挲。
「沈伯父直說。」
「方才你提到胡永福聯繫江南鹽商買糧,鹽商用廢鹽搭售——這事兒我明白。那幫鹽商心黑,趁亂世拿廢料坑人,不新鮮。」沈萬豪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謹慎,「但是,買糧搭廢鹽也就罷了,忍一忍也認了。可你方才的意思,好像是想……主動多買一些?」
趙衡點頭:「不止一些。越多越好。」
沈知微的眉頭這回沒藏住,皺得很明顯。
「趙兄,」沈知微壓低了聲音,身子前傾了半寸,「恕我直言。江南鹽商手裡積壓的那批廢鹽,說是鹽,其實就是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