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這話一出，錢通的臉上立刻堆滿了苦澀，像是吃了幾十個黃連。

　　他一拍大腿，開始大吐苦水：「先生您有所不知啊！如今這宿州城，早就不是咱們安生做買賣的地界了。城裡城外盤踞著好幾股丘八，今天這個將軍要徵稅，明天那個大王要攤派，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簡直不給咱們活路！」

　　「我們手裡那些品相好的礦，能出鐵的、能出銅的，還有幾千畝的良田，早就被那幫天殺的兵匪巧取豪奪，搶得差不多了！如今我們兄弟幾個，也就是個空架子，看著風光，實則朝不保夕。」

　　錢通說得聲淚俱下，用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

　　「這不，我們尋思著，手裡還剩下幾座鳥不拉屎的荒山，還有幾口早就被官府廢棄的礦井，品相極差，根本挖不出什麼值錢玩意兒。與其留著被那幫兵匪白白搶走，不如賣給像先生您這樣講信譽、重道義的英雄好漢，換幾個活命的銀子，也好早日另謀生路去！」

　　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彷彿真是被逼到絕路的良善商人。

　　趙衡不動聲色，一隻手把玩著一枚銅錢，另一隻手端起茶杯，親親抿了一口，淡淡地追問：「說吧，到底是些什麼礦？若是鐵礦銅礦，我清風寨全收了。

　　錢通還沒來得及開口，他身旁一個瘦高個的商人便搶著接了話，似乎是生怕這樁買賣黃了。

　　「回先生的話，有兩座荒山，山上全是石頭，連根像樣的木頭都找不著！另外……另外還有三座鹽礦！」

　　「鹽礦？」

　　這兩個字一出口，議事廳裡原本還算緩和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陳三元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猛地睜開，一道精光閃過。

　　趙衡慢慢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他擡起頭，目光在幾個商人臉上緩緩掃過，那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彷彿能將人從裡到外看得通透。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那個一臉諂媚的胖子錢通身上，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亂世鹽鐵，貴比黃金。幾位手上有這等能下金蛋的寶貝，還怕什麼兵匪？」

　　趙衡的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像重鎚一樣砸在眾人心頭。

　　「怕是早就該被各路勢力當成座上賓，好酒好肉地供著了吧？怎麼會淪落到要變賣家產，來我這牛耳山討活路？」

　　此言一出，議事廳屏風後頭，陳三元的半個身子都繃緊了，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幾乎就要按捺不住衝出去。

　　鹽礦？

　　這亂世裡，鹽比金子都貴。坐擁鹽礦，就等於抱著一座挖不完的金山。誰會傻到把這種命根子往外賣？這幫人不是瘋了，就是把清風寨上下都當成了沒見過世面的傻子，存心來消遣人的。

　　趙衡臉上的神情未變，可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溫度卻在一瞬間降了下去。他沒說話，隻是目光從那乾瘦商賈的臉上，緩緩移到了為首的胖子錢通身上。

　　大廳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連空氣都凝固了。錢通臉上那諂媚的笑容僵住，他身後的幾個護衛，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趙衡的腦子裡，念頭飛快閃過。

　　他前陣子才剛從江南那幫鹽商手裡，收了足足五十萬斤廢鹽。這事兒經了胡永福的手，又通過江南的商路，消息想必已經傳了出去。

　　這幫從宿州來的商賈，八成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他們不是來賣鹽礦的，是來賣廢礦的。他們認定自己對那種有毒的廢鹽，有著旁人不知道的特殊用處。

　　想通了這一層，趙衡心裡隻覺得好笑。這幫人，自作聰明，把他當成收破爛的冤大頭了。

　　他猛地將手裡那枚一直把玩的銅錢拍在桌案上。

　　「啪！」

　　一聲脆響，在這死寂的廳堂裡炸開，驚得幾個商人渾身一顫。

　　「拿幾座廢鹽礦來糊弄我？」趙衡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紮進眾人耳朵裡，「真當這清風寨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還是覺得我趙衡是個好矇騙的冤大頭？」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壓得人喘不過氣。

　　「江南那幫子糧商，拿糧食要挾我，硬是給我搭售了幾十萬斤的毒鹽。怎麼，這消息傳到宿州，你們也想學著來我清風寨打秋風？」趙衡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冰冷，「真當我清風寨是好欺負的？！」

　　「撲通！」

　　錢通第一個扛不住，雙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倒在地。他身後那幾個商賈，也都嚇得面無人色，跟著跪了一片。

　　「先生饒命！先生饒命啊！」錢通的胖臉煞白，再沒了半分先前的張揚，磕頭如搗蒜，「我們……我們再也不敢了！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們豬油蒙了心！」

　　「說！」趙衡隻吐出一個字。

　　那乾瘦的商賈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實情全交代了。

　　「先生明察秋毫！那……那幾座確實是廢礦，出的全是帶毒的苦滷水，人畜沾之即病，根本沒法用！我們……我們也是聽人說……」

　　「聽誰說？」陳三元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冷著臉問道。

　　錢通哭喪著臉，搶著回答：「是雲州商會胡會長手底下的夥計！前陣子他們去宿州辦事，酒桌上說漏了嘴，說清風寨在江南買糧的時候，被逼著高價收了一大批毒鹽。我們……我們就尋思著，先生您神通廣大，或許……或許有法子處置那些毒物，所以才……才鬥膽想把手裡的廢礦賣給您，換幾個銀子逃命。」

　　他又補充道：「不瞞先生，那幾座礦，我們原想獻給宿州的守將，結果那將軍不信邪，取了些滷水喂馬，當場就毒死了兩匹上好的戰馬。從那以後，那幾座山就成了人見人嫌的鬼地，白送都沒人要。我們也是實在走投無路了啊，先生！」

　　一群蠢貨。

　　趙衡在心裡罵了一句，臉上的寒意卻慢慢收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