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主僕涉險,直入漕幫
鐵虎趕回揚州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城門口排著長隊的人群早已散盡,城門卻還開著——這年頭地方官府靠進城費撈油水,恨不得二十四個時辰都開門收錢。
鐵虎掏了五文銅闆遞給守城兵卒,兩手護著懷裡的陶罐和酒壺,側身擠過門洞。
揚州城的夜跟白天是兩副面孔。
大街上少了白日裡的商販和車馬,但花街那邊反而更熱鬧了,燈籠從巷頭掛到巷尾,紅的、粉的、鵝黃的,把半條街照得通亮。笑聲和琵琶聲攪在一起,順著風往四面八方飄。
鐵虎沒看那邊一眼,低著頭穿過幾條巷子,來到客棧門前。
掌櫃已經在櫃檯後面打瞌睡了,被鐵虎推門的聲音驚醒,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又趴了下去。
鐵虎上了樓,走到沈萬豪房間門口,擡手敲了三下。
"是鐵虎嗎?"
裡邊傳來沈萬豪的聲音。
"是我,老爺。"
門閂從裡面撥開,沈萬豪站在門後,手裡還捏著那本藍皮冊子。油燈在他身後的桌面上燃著,火苗被門縫吹進來的風扯得一歪。
鐵虎把懷裡的陶罐和酒壺掏出來。
沈萬豪接了過去,掂了掂,放到桌上。
"信送到了?"
"送到了。"
"行了,你回去歇著吧。"
鐵虎站在門口沒動。
"老爺,要不我就在門外守著?"
沈萬豪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這裡畢竟不是魏無涯的地盤。那姓魏的再怎麼手長,也不敢在揚州城裡光天化日動手。何況他們還不知道咱們來了。"
鐵虎想了想,這話有道理。他們主僕二人是喬裝進的城,既沒驚動官府,也沒跟任何大人物打照面。除了金世安,沒人知道"沈萬豪"三個字出現在了揚州。
"那……老爺早些歇息。"
鐵虎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翌日,天剛蒙蒙亮,鐵虎就醒了。
洗了把臉,把橫刀別在腰間,出門敲了敲隔壁的門。
"老爺,醒了嗎?"
門從裡面打開,沈萬豪已經穿戴整齊了。跟昨天一樣,半舊不新的綢緞衣衫,既不紮眼,也不至於讓人看輕。
左手提著陶罐,右手拎著酒壺。
鐵虎伸手要接。
"我來拿吧,老爺。"
沈萬豪沒讓。
"算了,我自己拿著吧。"
兩人下了樓,出了客棧。
街上已經有了人氣。
沈萬豪在一個餛飩攤前坐了下來,要了兩碗餛飩。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手腳麻利,兩碗熱騰騰的餛飩很快端了上來。
沈萬豪吃了半碗,看鐵虎狼吞虎咽把一碗餛飩吃得乾乾淨淨。
"再要一碗?"
鐵虎抹了抹嘴,搖頭。
"夠了。"
沈萬豪丟了幾枚銅錢在攤上,站起身來。
"走吧。"
鐵虎跟上去,兩步並作一步走到沈萬豪身側。
"老爺,咱們這是要去哪?"
沈萬豪提著陶罐和酒壺,朝城西的方向走。
"去漕幫。"
鐵虎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兩條胳膊僵在身側。
"老爺,您說什麼?"
"漕幫。"沈萬豪又說了一遍,頭也沒回,繼續往前走。
鐵虎趕了兩步追上來,臉色已經變了。
他跟著沈萬豪和沈知微跑了十幾年的江南,漕幫是什麼地方他太清楚了。這些年四海通在江南的水路運輸,跟漕幫明裡暗裡不知道幹了多少回仗。爭碼頭、搶渡口、截運單——雙方的人頭都打出過好幾次。
雖然後來兩邊各退一步,面子上過得去了,但那些舊怨漚在肚子裡,誰也沒真正忘掉。
鐵虎一把拉住沈萬豪的袖子。
"老爺!這太冒險了!咱們以前跟漕幫沒少起摩擦,現在就我們兩人去他們的地盤,這不是——"
他把後面幾個字咽了回去。
羊入虎口。
沈萬豪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鐵虎。
鐵虎比他高出大半個頭,此刻卻弓著背,兩隻手攥在一起,一張刀疤縱橫的臉上寫滿了緊張。
沈萬豪笑了,他拍了拍鐵虎的胳膊。
"這天底下沒有永遠的仇恨,隻有永遠的利益。漕幫跟咱們有舊怨不假,但舊怨是舊怨,買賣是買賣。"
他晃了晃左手的陶罐。
鐵虎的嘴唇動了動。
"可萬一……"
"退一萬步講——"沈萬豪的語氣平淡,"就算他們真對我起了歹意,也不會對你動手。你隻是個護衛,犯不上。"
鐵虎的臉漲紅了。
"老爺!我鐵虎是怕死的人嗎?"
他的聲音粗了起來,喉嚨裡像堵著什麼東西。
"我怕的是您有什麼閃失!小五不在,少東家不在,就剩我一個人跟在您身邊。要是您出了事,我鐵虎就是把這條命擱在揚州城也沒臉回去交差!"
沈萬豪看著他,沒有說話。
鐵虎深吸了一口氣。
"老爺您要有什麼事,我鐵虎豁出命去也護您周全。"
他說完,不再糾纏,大步走到沈萬豪前面,右手搭在腰間新刀的刀柄上,朝城西方向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揚州城的大半條主街,又拐進了城西一片老舊的坊市。
這片坊市跟城中心的繁華地段差了不少。房屋低矮,牆壁斑駁,有些鋪子連招牌都沒掛,門闆半掩著,裡面黑乎乎看不清楚。
但越往深處走,路面反而越乾淨了。路上的行人也變了——挑擔的少了,腰間別著短刀或佩著鐵尺的多了起來。三三兩兩站在街角或蹲在屋檐下,看見生面孔走過,都會多瞧兩眼。
鐵虎的脊背繃緊了。
前方一處院落的大門比周圍的房子都要寬出一倍。
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兩個字——漕幫。
門口站著兩個漢子,一高一矮,穿著灰色短打,腰間各別一把樸刀。
沈萬豪走到門前停下,擡頭看了看那塊匾額。
鐵虎站在他身後半步,手緊緊扣在刀柄上。
他回頭看去,隻見在他們身後五十步遠的巷口牆角,有三個穿粗布衫的"莊稼漢"分散在不同位置,其中一個手裡捏著根稻草,正往這邊瞄。
是陳三元派來保護沈萬豪的人。
鐵虎心口鬆了半寸。
門口那兩個守衛看到沈萬豪走過來,其中一個橫跨了一步,擋在門前。
"什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