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故留破綻,引狼上鉤
次日午後,趙衡帶著澹臺明烈、澹臺明羽和吳剛登上北面城牆西段。
墨正清已經在城垛下方候著了,身旁站著墨小寶,那小子手裡攥著一截牛筋線頭,臉上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勁兒。
「趙先生,都布好了。」墨正清拱了拱手,「要不要試試?」
趙衡點頭:「試。」
墨正清朝墨小寶一揮手。那小子撒腿就跑,從城門縫裡鑽出去,一溜煙竄到城牆外五十步開外的位置,趴在地上,學著匍匐前進的姿勢往城牆方向爬。
膝蓋剛碰到第一道牛筋線——
「叮。」
城牆根暗槽裡傳出一聲尖細的響動。不算大,但在午後相對安靜的城頭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澹臺明羽的手下意識摸向背後的破甲槍,整個人綳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這是演示,訕訕把手收了回來,撓了撓後腦勺。
趙衡沒理他,盯著城外。
墨小寶繼續往前爬。
又過了十步——
「叮——」
第二聲。音調明顯低了一檔,沉了不少。
趙衡轉頭看吳剛:「聽出區別了?」
吳剛抱拳:「第一聲尖,敵人在五十步;第二聲沉,四十步。若第三聲悶響——三十步,神機弩平射的最佳殺傷距離。」
趙衡拍了拍他肩膀:「就是這個意思。」
澹臺明烈蹲下身,湊近城牆根部的暗槽封口處,伸手用指甲摳了摳外面那層泥灰。顏色、質地跟城牆渾然一體,不蹲下來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墨老丈這手藝,絕了。」
墨正清拱手:「大當家過獎。三道線全塗了鍋底灰,月光照上去不反光。北狄人就算趴著往前爬,手指頭貼著地面摸,也摸不著——除非他們事先知道有這東西。」
澹臺明羽大手一拍城垛,聲音裡壓不住興奮:「這下那幫北狄韃子來夜襲,保管有來無回!」
他轉頭看趙衡,等著趙衡說句痛快話。
趙衡沒接。
他站在城垛邊上,看著城外那片空曠的荒原,眉頭擰了起來。
澹臺明羽的笑容僵在臉上。
安靜了好一會兒。
趙衡開口:「小五。」
「在。」
「去把負責北面城牆夜間巡邏的三個百夫長叫上來。」
小五轉身就走。澹臺明烈和吳剛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三個百夫長來得很快,一路小跑上了城牆,站在趙衡面前抱拳行禮。
趙衡沒寒暄,直接開口:「從今晚起,城牆西段第四組到第六組火把之間,巡邏間隔拉長一倍。換崗的時候故意拖一拖,讓那段城牆每隔半個時辰出現一刻鐘的空檔。」
三個百夫長面面相覷。
澹臺明羽第一個跳出來,聲音拔高了半截:「姐夫!你剛才不是說怕北狄趁夜偷襲?現在又讓巡邏放水,這不是把脖子伸給人家砍?」
趙衡看了他一眼。
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澹臺明烈後背都緊了一瞬——他太熟悉了,每次趙衡露出這種表情,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黴。
「明羽。」趙衡的語氣很隨意,「如果北狄人派夜襲隊來,發現城牆上滴水不漏、毫無破綻,他們會怎麼做?」
澹臺明羽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澹臺明烈接話:「會縮回去,另想辦法。」
「對。」趙衡靠在城垛上,雙臂抱兇,「他們會去找別的路。繞道,挖地道,或者等到我們真正鬆懈的那一天。與其讓他們慢慢磨,不如給他們一個'破綻'——讓他們覺得有機可乘,主動送上門來。」
吳剛率先反應過來,抱拳道:「先生的意思是——他們來偷襲,正好撞上機關和我的神機弩營。」
「沒錯。」趙衡豎起一根手指,「他們不來偷襲,咱們反而沒機會在夜裡收割人頭。」
澹臺明羽愣了兩息,一拳砸在自己掌心,聲音裡全是恍然大悟的痛快勁兒:「好傢夥!這是釣魚!」
趙衡沒搭理他這句廢話,轉向吳剛。
「從今晚起,神機弩營抽兩千人,專門埋伏在西段第四組到第六組城垛後方。人不離弩,弩不離弦。」
吳剛挺直腰闆,等著後面的話。
「聽到第三道鈴鐺響就射。不用等命令。」
趙衡伸出三根手指。
「但有一條——第一道鈴鐺響的時候不許動,第二道響的時候不許動。必須等第三道。」
吳剛問:「為何?」
「第一道五十步,夜裡射了也打不準,反而暴露伏兵位置。等他們摸到三十步,神機弩平射——」趙衡頓了頓,「閉著眼睛都能釘死人。」
吳剛重重點頭,將這條死命令刻進腦子裡。
澹臺明羽又湊上來:「那為什麼不讓沈富貴的炮兵營上?一炮下去不比弩箭痛快?」
趙衡白了他一眼。
「一發葡萄彈的火藥夠打五十支破甲箭。城牆根下三十步的距離,用弩就夠了。炮彈留著對付白天的騎兵衝鋒。」
澹臺明羽嘟囔了一句:「小氣。」
澹臺明烈瞪過來一眼,澹臺明羽立刻閉嘴,往後縮了半步。
趙衡收回視線,看向三個百夫長。
「放水要放得自然。巡邏兵該打哈欠打哈欠,該聊天聊天。但有一條——不能讓自己人知道這是故意的。」
他加重了語氣。
「知道這件事的人,就站在這城牆上的這幾個。出了這個圈子,誰多嘴一個字,軍法處置。」
三個百夫長齊聲應諾,轉身下了城牆。
人走遠了,澹臺明烈才壓低聲音開口:「如果北狄人不上鉤呢?」
趙衡靠在城垛上,擡頭看了看天。秋天的雲很薄,被風扯成一縷一縷的。
「他們一定會來。」
澹臺明烈等著他說下去。
「耶律拔都正面攻不動,投石機被炸光了,猛火油也燒完了。他手裡隻剩騎兵。」趙衡掰著手指頭,「騎兵攻城隻有兩條路——白天硬沖,或者夜裡偷襲。白天的下場,他昨天已經見過了。」
澹臺明烈沉默了幾息,緩緩點頭。
趙衡拍了拍城垛上的灰,站直身子:「行了,該準備的都準備了。等著就是。」
他轉身往城牆東段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墨正清。
「墨老丈,辛苦了。帶小寶下去歇著吧,晚上別在城牆上轉悠。」
墨正清應了一聲,牽著墨小寶的手往城下走。墨小寶回頭看了一眼那排黑乎乎的鐵菩薩,被爺爺拽著胳膊拉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