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人善被人欺
半個小時後,十裡村西頭的一處破舊農家小院前。
劉若曦帶著陸風,站在一扇低矮的柴門前。
院子裡,一位身形佝僂、滿頭白髮的老人正坐在小闆凳上,手裡拿著一桿旱煙袋,一下一下地抽著。
「六阿公?」劉若曦試探著喊了一聲。
老人停下手中的動作,有些渾濁的眼睛順著聲音望過來。他眯著眼睛看了劉若曦半天,又揉了揉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你……你是二奶家那個……小若曦?」老人的聲音有些顫抖,試探著問道。
「哎!六阿公,是我,我是若曦啊!我回來看您了。」
劉若曦鼻子一酸,急忙推開柴門走了進去,蹲在老人身邊。
六阿公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頓時綻放出驚喜的笑容,顫巍巍地拉住劉若曦的手:
「哎呀,真的是小若曦啊!都長這麼大,成大姑娘了,真俊啊……這位是?」
「六阿公,這是我愛人,陸風。」劉若曦有些羞澀地介紹道。
「六阿公好。」陸風微笑著微微躬身。
「好,好,小夥子長得真精神,配得上我們家若曦。」
六阿公連連點頭,但很快,他臉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憂慮與嘆息。
「若曦啊,你們……唉,你們這個時間,真是不該回來啊。」
劉若曦秀眉微蹙,有些疑惑地問道:
「六阿公,到底出什麼事了?剛才我們剛到外婆的老房子,就有一個人帶著一幫混混闖進來,非說那房子是他的,還讓我們天黑前滾出去。現在的十裡村,怎麼變成這樣了?」
「唉……」
六阿公重重地嘆了口氣,磕了磕手中的旱煙袋,眼眶有些發紅:
「不光是你們那棟老房子,孩子,現在的十裡村,整個村子的人,很快都要被趕走了。」
「被趕走?為什麼?」劉若曦大驚。
「原因很簡單,我們這窮鄉僻壤的,要拆遷了。」
六阿公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無奈與憤怒:
「縣裡規劃了新的工業園,要把我們十裡村這片地給徵收了。這本來是件好事,政府給的拆遷補償款其實不少。
可誰知道,這肥肉被劉大彪那個畜生給盯上了。」
「劉大彪是村長的親侄子,以前在城裡混黑社會,手底下養了一幫心狠手辣的打手。
他成立了個什麼狗屁拆遷公司,強行把村裡所有的拆遷合同都給承攬了過去。」
「他給縣裡報的是政府的標準,但落到我們這些村民手裡,他強行規定,一家一戶隻給一萬塊錢!拿了一萬塊錢,就得捲鋪蓋滾蛋!」
「一萬塊錢?!」劉若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萬塊錢在現在能幹什麼?買個廁所都不夠!這分明是明搶!」
「誰說不是呢?」六阿公痛苦地搖著頭,
「可是大家有什麼辦法?劉大彪在縣裡背景深得很,據說有大官給他撐腰。
村裡有人去縣裡上訪,結果剛走到半路,就被劉大彪的人給攔了回來,在荒郊野嶺被打斷了腿。」
「東頭的張大伯,就因為多說了兩句,前天晚上家裡就被人扔了汽油瓶,差點連人帶房子給燒了。
現在村裡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我們這些老弱病殘,誰敢跟他們鬥啊?
大家都隻能咬著牙,把合同給簽了。」
說到這裡,六阿公同情地看著劉若曦:
「至於你外婆那棟房子,因為閑置了十幾年,你外婆也去世了,戶口早就遷了出去。
劉大彪說那是無主荒房,他直接偽造了一份轉讓協議,把那塊地劃到了他自己名下。
他一分錢都不打算給你們,就是想把你們老房子的拆遷款,全部一個人獨吞了!」
聽完六阿公的話,劉若曦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兇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一向知道世道險惡,商場上更是吃人不吐骨頭。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在如今這個法治社會,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還有人能用這種近乎原始而殘暴的手段,公然剝奪普通老百姓的生存權利。
「這個劉大彪,真的就沒人能管得了他了嗎?」劉若曦咬著牙,聲音裡隱隱帶著怒火。
「管?誰管啊?」
六阿公苦笑著搖頭,臉上滿是絕望:
「派出所的人來過幾次,每次都是和劉大彪哥倆好地抽煙喝酒,說這是民事糾紛,讓他們自己協商解決。
若曦聽阿公一句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你們都是城裡有體面工作的人,沒必要跟這些地頭蛇玩命。
聽阿公的,拿了東西趕緊走吧,這地方,待不得了……」
從六阿公家裡出來,回外婆老房子的山路上,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山風吹過林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原本明媚的陽光,此刻落在地上,卻顯得有些斑駁而陰冷。
陸風雙手插在口袋裡,踩著腳下的碎石子,轉過頭看著身旁俏臉冰冷的妻子。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婆,現在要動手了嗎?」
隻要劉若曦點頭,他今晚就能讓劉大彪和他的那一幫爪牙,徹底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不留下一絲痕迹。
對於陸風來說,這比踩死幾隻螞蟻還要簡單。
劉若曦停下腳步。
她那張一向溫婉大氣的俏臉上,此時布滿了憤怒的紅暈。
身為劉氏集團的總裁,她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市井無賴的閑氣?
可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幾乎要衝破兇膛的怒火,再次破天荒地壓了下去。
「再等等。」
劉若曦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執拗:
「我已經給法務部打過電話了,讓他們用集團的名義直接向省裡的監管部門舉報。
我就不信,這朗朗乾坤之下,他們能光天化日這麼無法無天!
我們用規矩,再試一次。」
陸風看著她眼中的堅持,嘆了口氣,眼中滿是心疼與寵溺:
「好,依你。不過如果他們自己作死,那就別怪我了。」
……
夜幕,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降臨。
山裡的夜來得極快,不過轉眼間,整片十裡村便被無邊無際的黑暗所吞噬。
老宅的堂屋內,一盞昏暗的白熾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陸風和劉若曦坐在簡陋的木桌旁,簡單地吃著從鎮上買來的麵包和牛奶。
外面的山風越來越大,吹得破舊的窗戶木框「啪嗒啪嗒」作響。
「轟隆隆——!」
突然,一陣沉悶而巨大的轟鳴聲,毫無徵兆地從村口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如同沉悶的雷霆,震得地面都開始微微顫抖。
緊接著,兩道刺眼無比的強光,透過老宅的院門,直直地照射進堂屋內,將原本昏暗的屋子照得雪白一片。
重型柴油發動機的咆哮聲越來越近,伴隨著金屬履帶碾壓過碎石的刺耳摩擦聲,最終停在了老宅的院門口。
「怎麼回事?」
劉若曦臉色一變,急忙站起身走到窗前。
隻見院子外面,一輛體型龐大的黃色重型掘土機正靜靜地停在那裡,巨大的機械臂在黑夜中宛如一隻蟄伏的巨獸。
劉大彪手裡拎著一根鋼管,從掘土機的駕駛艙裡跳了下來。
在他的身後,還跟著十幾名手裡拿著鐵鍬、木棍的混混,每個人手裡都打著大功率的手電筒,刺眼的光芒在院子裡四處亂晃。
「屋裡的小雜種,給臉不要臉是吧?」
劉大彪吐掉嘴裡的煙頭,指著堂屋的大門,破口大罵:
「天已經黑了,老子看你們是成心想找死!既然捨不得滾,那今天老子就成全你們,連人帶房子,一起給老子平了!」
「給老子砸!」
隨著劉大彪一聲令下,掘土機發出一聲狂暴的轟鳴,黑色的濃煙從排氣管中噴湧而出。
巨大的履帶轟然向前移動,直接撞碎了老宅原本就殘破不堪的圍牆。
那隻巨大的合金鏟鬥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帶著萬鈞之勢,狠狠地朝著堂屋的屋頂砸了下來!
「轟隆——!!」
老舊的磚瓦在巨力的撞擊下瞬間粉碎,塵土和瓦礫如雨點般落下,大片大片的屋頂開始崩塌。
看著那漫天揚起的塵土,和那漸漸倒塌的外婆家的老房子,劉若曦的雙眼在瞬間變得一片通紅。
她死死地盯著外面狂笑的劉大彪,最後一絲理智與忍讓,在這一刻被徹底撕得粉碎。
溫婉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身為百億集團掌門人的無上冷冽與決絕。
她緩緩轉過頭,看著身旁的陸風。
「老公,人善被人欺。」劉若曦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冷得讓人靈魂發顫。
「你,動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