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魔都的冬天終於露出了它應有的面目。

　　氣溫降到了三五度，濕冷的空氣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無孔不入地滲透進每一個角落。

　　陳陽換上了厚實的羊絨大衣，出門前葉清雅往他手裡塞了一個保溫杯，裡面裝著泡好的紅棗枸杞茶。他接過來，沒有拒絕，揣進了大衣口袋裡。

　　周明搬家之後，陳陽去蘇州的頻率比之前低了一些。

　　研發中心的運營已經步入正軌，材料模擬計算小組也開始了正常工作，周明每周會發一份簡要的進展報告過來，內容簡明扼要，不需要陳陽事事親力親為。

　　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集團整體戰略層面的思考上，每天花在閱讀和思考上的時間比之前多了一些，會議的次數則相應地減少了。

　　這種節奏的變化，讓他的生活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餘地。

　　他開始有時間在午休時翻幾頁買了很久但一直沒空看的小說，有時間在下班路上繞道去一家新開的書店逛一逛，有時間在周末的下午陪小曦和小晨在地毯上搭積木、讀繪本。

　　小曦現在已經能自己走上一小段路了，雖然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剛學會站立的小鹿，但她樂此不疲，經常趁大人不注意的時候，扶著沙發邊緣站起來，然後鬆開手，得意地走上幾步，再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晨則還停留在爬行階段，但他爬得飛快，一轉眼就能從客廳中央爬到陽台門口，陳陽不得不時刻留意他的動向。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周六下午，陳陽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陪小曦搭一座歪歪扭扭的積木城堡，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來一看，是秦東發來的消息：「陳總，明天中午有空沒？我在歸雁那邊搞了一個冬至小聚，叫了幾個人，一起吃頓飯。你也來吧，帶上嫂子和孩子，就當出來透透氣。」

　　陳陽想了想，明天確實沒什麼安排，便回復了：「行，明天中午見。」

　　第二天上午，陳陽和葉清雅帶著兩個孩子開車去了太湖。

　　入冬後的太湖比秋天時安靜了許多，遊客稀少，湖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遠處的山巒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畫。

　　車子在歸雁門口停下時，秦東已經等在院子裡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到他們一家四口從車上下來，笑著迎了上來。

　　「陳總，嫂子，來了！快進來坐，外面冷。」

　　秦東招呼著他們進了屋，又低頭看了看嬰兒車裡的小曦和小晨，伸手輕輕碰了碰小曦的臉蛋，「小傢夥又長胖了。」

　　客廳裡已經坐著幾個人。

　　陳陽掃了一眼，認識的有鄭霆和林昭，還有兩個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年輕人，應該是秦東的其他朋友。

　　壁爐裡燒著木柴，火焰在爐膛裡跳動，發出噼啪的聲響，整個客廳暖融融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茶幾上擺著幾盤瓜子花生和水果，還有一壺已經泡好的紅茶。

　　葉清雅帶著孩子們在靠窗的位置安頓下來，小曦被窗外的湖景吸引住了，趴在玻璃上，用小手拍打著窗面，發出咯咯的笑聲。

　　陳陽在沙發上坐下來，接過秦東遞來的一杯熱茶，端在手心裡暖著手。

　　人到齊後，秦東招呼大家移到了餐廳。

　　午餐是歸雁的廚師準備的，以冬季時令菜為主——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煲，一盆腌篤鮮，一條清蒸太湖白魚，幾碟時令蔬菜，主食是菜肉大餛飩。

　　菜式不花哨，但用料紮實，味道也正，很適合冬天的氛圍。

　　吃到一半，鄭霆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著陳陽：「陳總，我聽說恆遠那邊最近又搞了個大動作？」

　　陳陽也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他們和德國弗勞恩霍夫協會簽了合作協議，聯合開發下一代固態電池材料。」

　　「這個我聽說了。」

　　鄭霆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聽說他們最近在接觸幾家投資機構，打算啟動一輪大規模的融資。金額不小，據說目標是十個億。」

　　陳陽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這個消息，你從哪裡聽來的？」

　　「我一個做FA的朋友說的。」鄭霆說，「他說恆遠最近在密集接觸幾家頭部VC，估值開得不高，但融資規模很大。看樣子是想用錢來換時間，快速把產能鋪起來。」

　　桌上安靜了幾秒。

　　秦東夾了一塊羊肉，慢條斯理地嚼完，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恆遠這是急了。他們跟德國人簽了合作協議，但實驗室成果要轉化成量產能力，中間需要的資金量不是小數目。劉建國這是想用資本槓桿，來縮短這個轉化周期。」

　　陳陽沒有立刻接話。

　　他夾了一顆餛飩，慢慢地吃完，然後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開口說：「他急不急，是他的事。清陽把自己的節奏穩住就行了。」

　　鄭霆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端起酒杯：「來，喝酒喝酒，不談工作了。」

　　幾隻酒杯碰在了一起。

　　那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散場後，陳陽和葉清雅沒有急著回魔都，帶著孩子在太湖邊散了會兒步。

　　午後的陽光灑在湖面上，泛著細碎的金光，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小曦被陳陽抱在懷裡，裹著一件厚厚的羽絨服，隻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湖面上偶爾掠過的水鳥。

　　小晨坐在嬰兒車裡，被葉清雅推著，已經歪著腦袋睡著了，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走了一段路後，葉清雅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看著遠處被陽光照耀的湖面，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陳陽，恆遠那個事，你真的不擔心？」

　　陳陽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小曦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抱好，想了想，說：「擔心有什麼用？他們融十個億也好，二十個億也好，那是他們的事。清陽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產品和團隊打磨好。市場和客戶會做出選擇的。」

　　葉清雅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遠處那片被冬日的陽光染成金黃色的湖面，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陳陽也看著那片湖面，心裡在轉著鄭霆說的那個消息。

　　恆遠啟動大規模融資，說明他們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在技術積累上的短闆，試圖用資本的力量來彌補。

　　這個策略不能說沒有道理，但資本能買到設備和團隊，買不到時間和經驗。

　　清陽在過去一年多裡積累的工藝數據和量產經驗，不是靠砸錢就能短期複製的。

　　他收回思緒，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曦。

　　她已經有些困了，眼皮在慢慢地往下耷拉，腦袋靠在他的兇口，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他調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勢，讓她睡得更舒服一些，然後擡起頭，繼續看著那片被陽光照耀的湖面。

　　湖面上，幾隻水鳥掠過水麵，留下一道道細長的漣漪，然後又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