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後一個周六，陳陽接到周明的電話，說蘇州的房子已經徹底安頓好了，問他有沒有空過來吃頓暖房飯。

　　陳陽正好那天沒什麼安排，便答應了。

　　他沒有告訴葉清雅具體細節，隻說周明在蘇州安了新家，叫過去坐坐，葉清雅想了想，說她也想去看看，順便認認周明家的門。

　　兩人開車到蘇州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

　　周明的新家在一個叫玲瓏灣的小區裡，離研發中心開車隻要十幾分鐘。

　　小區不算新，但綠化很好，路兩旁種著高大的香樟樹，樹冠交織在一起，在初冬的陽光下投下一片斑駁的陰影。

　　周明住在六樓，兩梯四戶的格局，門口貼著一張紅色的福字，是那種最普通的印刷品，邊緣已經有些捲起來了。

　　開門的是周明的妻子，姓林，個子不高，紮著一條低馬尾，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她腰間系著一條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鍋鏟，看到陳陽和葉清雅站在門口，連忙側身讓開：「陳總，嫂子，快進來快進來！老周在廚房裡忙活呢，說非要給你們露一手。」

　　陳陽和葉清雅換了拖鞋走進去。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客廳的窗戶朝南，陽光灑進來，整個屋子亮堂堂的。

　　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盤洗好的草莓和一盤瓜子，電視開著，正在播一部不知名的電視劇，聲音調得很低，像是背景音。

　　陽台上晾著幾件小孩的衣服，在冬日的陽光下隨風輕輕擺動。

　　周明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鍋鏟，圍裙上沾著一塊油漬：「陳總，嫂子，隨便坐！我還有兩個菜，馬上就好！」

　　陳陽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竈台上擺著幾個已經炒好的菜，一盤紅燒排骨，一盤清炒菜心，一碗涼拌黃瓜，還有一鍋正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番茄牛腩湯。

　　周明正站在竈前翻炒著鍋裡的小炒肉，動作雖然談不上多熟練，但架勢倒是很足。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了？」陳陽靠在廚房門框上，有些意外。

　　「搬過來之後才開始學的。」

　　周明頭也不回，繼續翻著鍋裡的肉片，「以前住宿舍，吃食堂就行了。現在有了家，總不能讓小林一個人忙活吧？學了幾道家常菜，夠吃。」

　　陳陽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客廳。

　　葉清雅正坐在沙發上，和林姐聊著天。

　　林姐說她之前在老家的一家幼兒園當老師，搬到蘇州之後暫時還沒找工作，想先陪孩子適應一段時間再說。

　　葉清雅點了點頭，說她理解，孩子小的時候，媽媽的陪伴確實很重要。

　　菜很快就上齊了。五菜一湯，分量不小，擺滿了那張不大的餐桌。

　　周明解下圍裙，在桌邊坐下來，給陳陽倒了一杯啤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林姐給葉清雅倒了一杯果汁，又給坐在兒童餐椅裡的小女孩夾了一塊排骨，叮囑她慢點吃。

　　周明端起啤酒杯，看著陳陽：「陳總，這杯酒，我敬你。要不是你當初把我拉到清陽來，我現在可能還在南京那個破實驗室裡，為了下個月的房租發愁。」

　　陳陽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你自己的本事，跟我沒關係。」

　　周明搖了搖頭，沒有反駁，仰頭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杯子，用筷子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幾口，自己點了點頭：「嗯，這次燉得還行，比上次入味。」

　　林姐在旁邊笑著拆穿他：「上次是因為你忘了放冰糖。」

　　周明也不惱，嘿嘿笑了一聲，又夾了一塊。

　　那頓飯吃得比陳陽預想的要久。

　　沒有人在飯桌上談工作，沒有人在意時間，話題從周明學做飯的經歷聊到蘇州哪家菜市場的菜最新鮮，從林姐以前在幼兒園遇到的有趣的孩子聊到葉清雅一個人帶兩個孩子的日常。

　　陳陽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插一兩句話，喝兩口啤酒，覺得這頓飯吃得比他在任何高檔餐廳都舒服。

　　吃完飯，周明搶著收了碗筷，說讓陳陽和葉清雅在客廳坐一會兒，他泡壺茶。

　　陳陽沒有跟他客氣，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小女孩吃完飯後在客廳裡跑來跑去，手裡舉著一個紅色的塑料小汽車，嘴裡發出嗚嗚的引擎聲。

　　她跑到陳陽面前，停下來，仰頭看了他幾秒，然後把手裡的小汽車遞到他面前：「叔叔，給你玩。」

　　陳陽接過那輛小汽車，在手心裡轉了轉，然後放在沙發扶手上，讓它滑下去，嘴裡配音：「嗚——到了。」

　　小女孩被逗得咯咯笑了起來，撿起小汽車，又遞給他：「再來一次！」

　　陳陽又滑了一次。小女孩又笑。

　　第三次的時候，周明端著茶壺從廚房裡走出來，看到這一幕，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沒有出聲。

　　茶是普通的鐵觀音，裝在透明的玻璃杯裡，湯色金黃透亮。

　　周明把茶杯放到陳陽面前，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女兒在地闆上推著小汽車來回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陳總，謝謝你今天能來。」

　　陳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謝什麼？」

　　「謝謝你把我當成朋友，不隻是同事。」

　　周明的目光還落在地闆上那個奔跑的小身影上，「我在南京那家初創公司幹了三年，老闆從來沒來過我家，也沒吃過我做的飯。」

　　陳陽端著茶杯，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杯中金黃色的茶湯，然後說：「以後有空，多叫我來吃飯就行。」

　　周明轉過頭，看著他，笑了：「行。隻要你來，我就做。」

　　從周明家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陽光斜斜地灑在小區的道路上，把人和樹的影子都拉得很長。陳陽和葉清雅並肩走向停車的位置，走了幾步，葉清雅忽然開口說：「周明這個老婆，找得不錯。」

　　陳陽轉頭看了她一眼：「怎麼看出來的？」

　　「說話做事都很踏實，不是那種虛榮的人。」

　　「而且你看他們家那個小姑娘，活潑但不鬧騰，說明家教很好。」

　　葉清雅說道。

　　陳陽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

　　兩人走到車邊，陳陽拉開副駕駛的門，等葉清雅坐進去，才關上門，繞到駕駛座那邊。

　　他發動了車子，駛出小區大門，匯入蘇州午後的街道。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在車內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暈。

　　葉清雅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陳陽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擾她，調低了空調的風速，讓車內的溫度保持在一個舒適的範圍。車子平穩地向前行駛著，朝著魔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