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7章 十五丈
冬月廿四,清晨。
晚秋裹著厚厚的棉襖,從牛車上利落地跳下來,腳踩在凍硬的泥地上,輕輕跺了跺,走進了船廠大門。
王文景遠遠看見她,笑道,
"秋丫頭,今兒個怎麼沒從碼頭那邊過來?"
晚秋規規矩矩道,
"昨日下了雪,河面上風大,船上太冷了,家裡趕牛車送我來的。"
王文景點點頭,
"也是,這天氣坐船確實遭罪,走吧,今日該上大船台了,前幾日那艘八丈的貨船底骨還沒合完呢。"
師徒倆剛到大船台沒多久,一個書吏從工房那邊不緊不慢地走過來,隔著老遠便揚聲道,
"王匠人,林匠人,謝大人有令,邀你們去議事堂議事。"
晚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謝大人,是澄江船廠現任匠首,謝右青。
她進船廠三個多月,還從未被召去過議事堂。
那地方是匠首和幾位老師傅商議大事的所在,尋常匠人沒資格進去。
王文景也有些意外,但臉上很快浮起喜色,低聲道,
"走,有好事。"
兩人跟著書吏穿過船廠中間的空場,來到議事堂。
推門進去,裡頭已經坐了二三十個匠人,都是船廠裏手藝拔尖的老把式。
上首坐著一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著深青色的匠官袍服,袖口和衣擺利落乾淨,沒有多餘紋飾。
他眉骨高挺,眼神清亮銳利,手上也帶著薄繭,一看便知是從底層鋸斧鑿刨裡一步步熬出來的,不是那種隻動嘴不動手的官老爺。
此人便是謝右青,承平朝歷來最年輕的船廠匠首,二十八歲便坐上了這個位置,是個有真才實學的能人。
謝右青見人齊了,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
"今日叫諸位來,是上頭下了硬任務,漕運衙門要一批新船,十五丈的大船,一次就要了九艘。"
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十五丈!還要九艘!
尋常的漕船,不過八丈到十丈,載重兩百石上下,跑跑短途河運便罷了。
十二丈的船已經是大傢夥,王文景這輩子記錄在案造過最大的船也就是十二丈。
而十五丈的大船,長近五十米,寬近十米,吃水深,能載八百石以上的糧食,甲闆上能並排站數十人,
光主龍骨就得用三人合抱的巨杉,打造這樣一艘船,從選料,起龍骨,搭肋骨到合船闆,上桐油,沒個半年下不來。
這樣的大船跑長途漕運,經得起大風大浪,是真正的官面上有頭有臉的硬通貨。
在座的匠人哪個不明白,
誰要是能在自己的履歷上添一筆,
十五丈漕船主造,
往後在這行裡就是金字招牌,走到哪兒都受人敬重。
這是鍍金,也是考驗。
謝右青掃視了一圈,繼續道,
"咱澄江船廠原本隻有三個大船台,一次最多同時造三艘,
但上頭撥了銀子,我已稟明縣衙,在河邊再辟六個臨時船台,
連上原有的三個,正好九個船台,九艘船同時開工。"
老匠人們面面相覷,眼中都燃起了火苗,
九個船台同時開工,這意味著所有人都要動起來,沒有閑著的份。
謝右青從案上抽出一份名單,將所有人分了組,每一組都隻有三四個匠人。
謝右青將名單念完,最後道,
"九艘船,九組人,各負其責。
從今日開始,你們就是各自那艘船的船作頭,
船廠裡所有的匠人,船木匠、艌匠、蓬匠、索匠、鐵匠、纜匠、細木匠、油漆匠,全憑你們調配。
需要什麼料,多少料,哪些工種,多少人手,多長工期,你們自己算清楚,列單子報給我,船廠全力配合,
三個月後,我要看到船下水。"
他目光掃過堂下三十多張面孔,
"這是澄江船廠建起來頭一遭造十五丈的大船,九組裡,誰造的船驗收最優,
漕運衙門的記功文書上就會寫上誰的名字,我自有重賞。"
堂下一片低低的騷動,每張臉上都燃著火。
晚秋,王文景,劉匠人和一個叫不算熟悉的徐匠人被分到了一組。
四人領了屬於他們那艘船的標準圖紙,一張粗略的十五丈漕船形製圖,具體尺寸和用料還需他們自己核算細化。
出了議事堂,四人找了個背風的角落,
王文景先指了指劉水,又指了指徐近善,對晚秋道,
"秋丫頭,這位劉水劉匠人你熟,不用我多介紹了,這位是徐近善徐匠人,老把式了,手藝沒得說。"
他又轉向劉水和徐近善,
"這是林晚秋林匠人,你們叫她晚秋就成。"
徐近善上下打量了晚秋一眼,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
"林匠,久仰大名,十三歲評上匠人,咱澄江船廠獨一份。"
晚秋規規矩矩地回了禮,
"徐匠過獎了,晚秋資歷淺,往後還得向各位師傅多學著點。"
王文景擺擺手,
"行了行了,先不寒暄了,咱先看正事。"
他手指點著圖紙上那條貫穿首尾的粗線,
"十五丈的大船,需要多少人,用什麼料,心裡都得有數,來,咱捋一捋。"
劉水湊近些,指著圖上龍骨的位置,
"先算料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