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聲音斬釘截鐵。

　　「什麼？李老哥！你....你這是幹什麼？」

　　王保田大驚失色，以為李德正要把他扭送官府，嚇得魂飛魄散，

　　「李老哥，咱們鄉裡鄉親，你不能....」

　　「閉嘴！」

　　李德正厲喝一聲，

　　「下河村的事，現在已經不是你一個無能村長能擔得起的了！

　　捆了他，關到柴房去，派人看好！他婆娘孩子，也看起來，別讓亂跑了！」

　　李大山不再猶豫，立刻找來麻繩。

　　王保田還想掙紮哀求，被李大山三兩下捆了個結實，嘴裡也被塞了塊破布，隻能「嗚嗚」作響，滿臉驚恐絕望。

　　他婆娘孩子嚇得癱軟在地，被沈雁低聲勸著，帶去了旁邊廂房。

　　處理完王保田，李德正站在堂屋中央，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家裡沒有禍事，禍事自己找上門來！

　　躲是躲不掉了！

　　不管，下河村幾百號人一旦徹底失控，清水村必受池魚之殃。

　　管？怎麼管？那是出了人命的爛攤子！

　　一個不好，自己就得陷進去。

　　但他沒猶豫太久。

　　村官也是官！

　　為官一任，保境安民！

　　為鄰一村，亦不能坐視慘禍蔓延。

　　周長山那種明哲保身，隻算計自己一畝三分地的聰明，他李德正學不來，也不屑學。

　　「大山，」

　　他沉聲開口，

　　「去，敲鑼！緊急召集！讓村裡所有能拿得動傢夥的青壯男丁，帶上趁手的農具棍棒，兩刻鐘內，全部到曬場集合！記住，是緊急召集！敲得響些！」

　　「爹，你要帶人去下河村？」

　　李大山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意圖，臉上露出擔憂，

　　「那地方現在....」

　　「我知道那地方現在是龍潭虎穴！」

　　李德正打斷兒子的話，眼神銳利堅定，

　　「所以不能隻去三兩個人！得讓所有人看到咱們清水村的態度和力量！

　　記住，咱們不是去打架，是去彈壓！是去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把還能救的人先隔開！」

　　他又道，

　　「還有，讓你娘和你媳婦，去跟村裡各家各戶的婦人說一聲，緊閉門戶，看好老人孩子，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來，

　　再找幾個機靈的後生，在村口和要緊路口放哨！」

　　「是！爹！」

　　李大山再無遲疑，轉身就沖了出去。

　　很快，

　　「鐺！鐺！鐺！鐺~~！！！」

　　急促、沉重、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銅鑼聲，再次響徹清水村的清晨，比昨日蝗災時更加凝重，更加緊迫。

　　剛剛從昨日疲憊中緩過一點勁的村民們，聞聲紛紛驚起。

　　經歷蝗災，還帶著滿身疲憊的清水村村民，心一下子又提了起來。

　　家家戶戶的門「吱呀」打開，男人們胡亂套上衣服，提著鋤頭，扁擔就往外沖，婦人們則滿臉驚惶地倚在門口張望，老人們唉聲嘆氣，孩童們被這肅殺的氣氛嚇得不敢哭鬧。

　　曬場上，人影迅速匯聚。

　　李大山臉色鐵青地站在父親身邊，幾個平日裡得用的後生如狗娃子，李銅柱等，已經自發地維持著秩序，但人群裡嗡嗡的議論聲壓不住。

　　「又出啥事了？蝗蟲又來了？」

　　「不能吧？天都亮了....」

　　「看大山哥那臉色，準沒好事！」

　　黑石溝的移民們也聚在人群邊緣，鄭婆子，石根生，孫秀芹等人臉上帶著不安。

　　他們剛剛在昨日的並肩作戰中感受到一絲暖意，此刻又被這不祥的召集鑼聲嚇住心神。

　　李德正走到曬場前的高處，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或疑惑、或緊張、或疲憊的面孔。

　　晨光熹微，照著他溝壑縱橫卻異常沉毅的臉。

　　「鄉親們，」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讓嘈雜的議論聲瞬間低了下去，

　　「這麼早把大夥兒叫來，是有件要命的事，不得不跟大夥兒說，也非得請大夥兒出力不可。」

　　李德正吸了一口氣，才繼續大聲道，

　　「下河村，昨夜出事了，他們本村人和分過去的黑石溝鄉親，因為蝗災過後的一些事，起了衝突，打起來了。」

　　人群一陣騷動。

　　打架不稀奇，但值得這樣緊急召集？

　　「不止是打架，」

　　李德正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痛心，

　　「是械鬥！動了真傢夥，出了人命！下河村本村的趙二牛，被打死了！」

　　「死人啦？！」

　　「我的天爺！」

　　「這....這怎麼鬧到這份上？」

　　人群轟然炸開，驚呼、吸氣、難以置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本村人個個變了臉色，而黑石溝移民那邊，更是瞬間死寂一片。

　　鄭婆子捂住了嘴，孫秀芹臉色煞白，石根生、石滿倉等人則瞳孔驟縮，身體僵硬。

　　他們來自黑石溝，太清楚同鄉們被逼到絕境會是何種境況，但也萬萬沒想到，竟然鬧出了人命！

　　這....這可是天大的禍事！

　　李德正擡手，壓下眾人的驚駭，繼續說道，

　　「現在，下河村已經亂成一鍋粥，死傷不明，兩邊都殺紅了眼，

　　他們的村長王保田，天不亮就跑到咱們村來了，不是來求援，是來逃命的！」

　　這話更是引起一片嘩然和鄙夷。

　　村長都跑了，那村裡得亂成什麼樣？

　　「我知道，大夥兒昨天剛跟蝗蟲幹了一仗，都累狠了，家裡地裡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完。」

　　李德正話鋒一轉，目光如電，

　　「但下河村離咱們村有多近，大夥兒心裡有數，幾百號紅了眼、沒了管束的人，一旦徹底亂起來，會幹出什麼事？

　　搶糧、放火、甚至流竄過來禍害咱們清水村！

　　咱們剛保下的這點糧食，剛喘過來的一口氣，還能有嗎？」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是啊，下河村要是徹底變成匪窩，首當其衝的就是清水村！

　　昨日齊心協力保住的莊稼，拚死護住的家園，可能轉瞬就......

　　「所以，這事，咱們不能不管，也管定了！」

　　李德正斬釘截鐵，

　　「我要帶些人，去下河村！不是去打架的，是去彈壓！去把還能救的人隔開，把場面先控制住，不能再讓事態擴大，不能再出人命！然後，立刻報官！」

　　他目光掃過人群，看向那些面露懼色或猶豫的年輕人，

　　「這一趟，兇險！願意跟我李德正走這一趟的，站出來！

　　家裡是獨子的，年紀太輕的，身子骨弱的，都留下看家！」

　　短暫的沉默後，李大山第一個站到了父親身邊，緊接著是李大河，林清山，李銅柱，狗娃子.....

　　林清舟看到大哥站了出去，隻默默地在他身邊說了一句，

　　「大哥，一會兒我跟你去，我先回家跟家裡說一聲...」

　　「嗯！」

　　說完，林清舟就先大步跑回家了。

　　這邊一個個本村的青壯漢子，咬咬牙，提著傢夥站了出來。

　　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他們都懂。

　　這時，人群邊緣，石根生往前踏了一步，他身後，石滿倉，石東陽，還有另外幾個黑石溝的青壯，也都眼神複雜但堅定地走了出來。

　　「李村長，」

　　石根生聲音乾澀，但很清晰，

　　「我們....我們也去，那邊的人，我們....我們或許能說上話。」

　　這話一出，不少本村人都看了過來，目光複雜。

　　有人覺得在理，有人卻皺起了眉。

　　李德正看著石根生等人，他們的臉上有驚懼，有擔憂，也有一絲決然。

　　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清晰，

　　「根生，你們的心意，我明白，但這次，你們不能去。」

　　石根生一愣，其他人也露出不解。

　　李德正解釋道，

　　「那邊是互毆，兩邊都打紅了眼，傷人的，是你們黑石溝過去的鄉親，

　　你們去了，見了面，說什麼？怎麼站？幫哪邊？

　　那邊本村的人見了你們，會怎麼想？是去助拳的，還是去說和的？

　　隻會讓場面更亂，更說不清！搞不好，衝突立刻就會沖著你們來！」

　　他看著臉色變幻的石根生等人，語氣放緩，但不容置疑，

　　「你們現在，是咱們清水村的人，昨日一起扛過蝗蟲，就是鄉親，

　　但今天這事，你們身份特殊，去了反而不好說話，容易激化矛盾，

　　留在這裡，幫著守好村子，安撫好你們這邊的老弱婦孺，就是大功一件，

　　放心，我李德正去，是要把事情按住，不是去偏幫誰，更不是去殺人，

　　真要論起來....」

　　他目光掃過所有村民，提高了聲音，

　　「真要論起來，下河村弄到今天這地步，是他們自己處事不公，苛待移民在先！

　　但出了人命，就是天大的過錯！誰對誰錯，自有官府公斷！

　　咱們現在去，是止亂，是保境，是給官府處置留出餘地，不是去評判是非，更不是去拉偏架！」

　　這一番話，既點明了利害，也安撫了黑石溝移民的心，更表明了清水村此次行動的立場，

　　中立，止暴。

　　石根生等人聽完，雖然仍有些擔憂同鄉，但也覺得李德正考慮得周全，默默退了回去，隻是拳頭依舊緊握著。

　　「好了！」

　　李德正不再多言，目光掃過站出來的三十多個本村青壯，他們手裡拿著鋤頭、鎬把、削尖的扁擔，臉上雖有緊張，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決心。

　　「記住了，咱們是去彈壓，不是去廝殺！都給我把眼睛放亮，手底下有點分寸！除非萬不得已，不許先動手！走！」

　　「是！」

　　「走！」

　　李德正一揮手中的棗木棍，轉身，大步流星朝著村外下河村的方向走去。

　　三十多個精壯漢子，沉默迅捷地跟在他身後。

　　而曬場上，留下的村民們，無論是本村的還是黑石溝的，都久久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林清舟也在這些人將要出村口的時候跟上了大部隊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