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8章 一身筋骨
林清山扛著空背簍奔回碼頭,氣喘籲籲地把背簍往船闆上一擱。
兄弟倆與林茂源合力將那人從艙中扶抱而出,那人昏迷中身子軟如綿絮,林清山蓄著一股勁,半扶半抱地將他納入背簍裡,讓他蜷著腿半坐著,恰好容得下。
他又將自己的厚氈毯覆於其上,隻在簍口留了一線縫隙透風,低聲對裡頭道,
「兄弟,且忍一忍,莫出聲,莫動彈,村裡人瞧見了便生事端!」
背簍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算是應了。
船上的什物則由林清舟,林茂源,晚秋各自持著,無非是些魚簍、蟹桶、槳、櫓、撐篙之類。
林清山彎下腰,雙臂穿過背簍的繩套,裝著人的大背簍便負上了肩。
他原本蓄力以備,不想此人竟還不如一筐冬筍沉重。
歸途上果然遇著村民,趙淑艷挎著竹籃從公井那邊過來,瞧見林清山背著偌大一隻背簍,納罕道,
「清山,背這大的背簍要裝什麼?又要收筍子啦?」
林清山一時未想好如何答對,略一遲疑,
林茂源在旁從容接話,
「從鎮上收了點貨回來。」
趙淑艷笑道,
「你們家這買賣是越做越大了,我家那兩個小的,也多承你們照應。」
林茂源笑著擺了擺手,
「同村鄉鄰,不妨事,我等先走了。」
「噯,好,我也家去了。」
兩邊笑著別過。
一路行至家門口,周桂香見林清舟進門便反手將院門闔得嚴嚴實實,「咔噠」一聲插上了門閂,
全家人霎時皆屏息凝神,她心頭亦不由得一沉。
土黃本在院中戲逐,一見這般陣仗,連忙斂了大尾巴,悄無聲息地趴到門檻邊上,一雙狐狸眼滴溜溜轉著,也跟著做賊似的屏住了呼吸。
周桂香低聲問,
「這是怎的了?」
林茂源環顧一圈院子,實在無處安放此人。
林清舟道,
「擡我屋裡去吧。」
幾人躡手躡腳地將背簍擡入西廂房,放到炕上,掀開被褥。
氈毯一敞,裡頭的赤著身子,瘦骨嶙峋,身上累累鞭痕青紫交疊,在油燈下觸目驚心。
林清芬與張春燕恰好走進來想看個究竟,定睛一瞧,兩人「哎呀」一聲,趕緊掩面轉身便走。
晚秋在門口覷了一眼,不曾近前,轉回自己屋中,點上油燈,展紙描摹她的圖樣去了。
林清芬由張春燕攙著,碎步移至竈房,雙頰緋紅。
她一手護著肚子,另一手仍掩著面,口中低聲嗔道,
「嫂子你拽我作甚!我險些絆倒!」
張春燕亦面紅耳赤,壓低聲道,
「慢些慢些,留神腹中的....天爺,那人怎的赤著身子!」
兩人躲在竈房門口往西廂房方向覷了一眼,又忙縮回頭,聚首一處竊竊私語,面頰滾燙。
她倆都是成了親的婦人,自家男人的身子自然是見慣了的,可這外頭撿回來的陌生男子赤條條躺在炕上,那可真是......
兩人越說聲越低,索性便去竈房搭手做晚飯了。
西廂房裡,周桂香看著炕上那個渾身傷痕,裹在舊被中瑟瑟發抖的男人,又看看自家幾個兒子,低聲問道,
「這是怎的了?何處來的人?」
林清山道,
「娘,今日我與清舟去撈螃蟹撈回來的,本來還當是具浮屍,
不料他竟忽然睜眼,我瞧他還活著,便帶回來了,
當時他手足皆被繩索縛著,真是命大!」
周桂香一聽,心下一沉。
她素來本分,最懼招惹官司,這還是個來路不明,被人縛了棄於河中之人,背後不知牽連著何等恩怨,若將林家拖入其中可怎生是好?
可人既已擡到炕上,周身冰涼,奄奄一息,總不能復棄於河中吧?
難得周桂香的眉頭也能夾死蒼蠅。
林茂源已坐在炕沿上,三指搭上那人腕脈,眉間愈蹙愈緊。
半晌,收手回身對周桂香道,
「去燒一鍋熱水,取乾淨的布巾與舊衣裳來,他寒氣侵體太深,先得將周身拭乾,再灌一碗薑湯發汗。」
周桂香應了一聲,轉身入竈房燒水。
她跟著林茂源這些年,照料病人已是熟稔,不多時便捧了一盆熱氣騰騰的水進來,懷裡還攜了一套林清山穿舊的裡衣褲。
將物什置於炕邊,復從櫃中取出幹布巾遞與林茂源,自退至門首守著,免驚了女眷。
一家人忙亂了一陣,總算將那人周身拭乾,換了乾爽褲褂,又灌了半碗熱薑湯下去。
那人雖然仍舊昏沉,但呼吸明顯平穩了些,唇色也不似先前那般青紫。
料理完畢,林清山忽然一拍額頭,
「對了娘!今日撈了好些螃蟹呢!還有魚!都在外頭桶裡!」
周桂香站在門口,看著大兒子那副心無掛礙,大大咧咧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她真想斥他幾句!
你可知你救回的是什麼人?
萬一惹上事端如何是好?
可話到唇邊,又咽了回去。
這孩子自幼便是這般熱心腸,最是不會見死不救,心善難道竟有錯處麼?
自然不是。
隻是世道險惡,心善之人最易吃虧,最易遭人算計。
幸而....幸而他身邊還有清舟,還有這一家兄弟相互扶持。
不然就他這副直性子,遲早要栽大跟頭。
周桂香到底不捨得罵大兒子,隻白了他一眼,轉身往竈房走,
「那敢情好,我一會兒便把螃蟹燒了,再添個菜。」
林茂源在西廂房裡朝外頭道,
「清山,去把清河叫過來。」
「哎!」
林清山應了一聲,拔腿便往新宅院奔去,不多時便領了林清河來。
林清河進了屋,瞧見炕上躺著個陌生男人,先是一怔,隨即行至林茂源身旁,低聲道,
「爹,怎麼回事?」
林茂源掀起那人被角,露出手腕,搭上三指,示意林清河亦來診脈。
林清河依言搭上,凝神感受片刻,眉頭微皺,
「脈象弦緊而數,沉取有力....這不似尋常風寒?」
林茂源點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授業的意味,
「正是,此人是寒邪直中經絡,寒氣自皮肉侵入血脈,閉塞了毛孔腠理,體內陽氣被逼不得發散,鬱積化熱,故外見高熱不退,
但他脈雖數,根基卻穩,無虛浮無力之象,足見五臟六腑未損,隻是表經絡為寒氣所閉。」
林清河低頭細看那人軀體,褪去濕衣,換上乾爽褲褂之後,雖瘦骨嶙峋,但肩臂之肌線條分明,前臂筋腱緊韌如弦,連肋骨之上亦覆著一層薄韌之膜。
他不由道,
「此人筋骨......」
「此乃自幼習武打下的根基。」
林茂源接過話,
「你瞧他肩胛周圍的肌肉,厚實如鐵,此非耕作所生之粗肉,乃一招一式磨出的硬功夫,
尋常人浸於冰水一個多時辰,寒氣早已攻心而亡,他尚能睜目求援,全賴這一身筋骨扛住。」
林清河瞭然頷首。
林茂源從隨身藥箱中取出針囊,展開一排細長的銀針,揀出其中最短的一根,就燭火燎了一燎,道,
「先刺人中醒神開竅,再刺合谷、曲池、大椎三處以洩熱解表,
清河,你來灸關元、氣海,溫補元氣,將寒氣自下驅出。」
林清河應聲,取出艾條燃著了,小心懸於那人臍下關元穴上方,寸許距離,令溫氣徐徐滲入。
林茂源拈著銀針,手法沉穩地刺入人中,復依次於合谷、曲池施針。
每一針入,那人軀體便微微一顫,卻始終未醒。
「此人神識昏蒙,乃寒氣蒙蔽清竅所緻。」
林茂源一邊撚針一邊低聲講解,
「待針感遍體,必當遍身大汗,寒氣自毛孔外洩,若今夜這陣熱勢能退,便無大礙。」
林清河凝神看著父親手法,不時頷首,復低頭調整艾條高低,使熱力勻透。
父子二人一針一灸,配合默契無聲。
約一盞茶時,那人原本蒼白的面上漸漸浮起一層紅潮,額間亦滲出細密汗珠。
林茂源伸手探了探他額頭,又診了診脈,微微頷首,
「汗已出,寒氣向外散了,清河,撤了艾罷,莫灸過了。」
林清河滅艾,長籲一口氣,拭了拭額汗。
林茂源收了針,重新將被褥為那人蓋嚴實,轉首對林清河道,
「今夜你值上半夜,我值下半夜,每半個時辰探脈一次,若得汗出熱退,便是轉機。」
林清河點頭,
「知道了,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