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0章 家人
林清舟走出木材場,腳步平穩,面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但當那股混合著木屑與塵土的氣息漸漸淡去,周圍的行人喧囂聲重新湧入耳中時,
他袖中的那隻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那枚僅剩的二兩多碎銀子。
他在街邊一棵樹下站定,背靠著粗糙的樹榦,閉上眼,在心中默默地撥起了算盤。
今日付出的定金,五兩整。
三日後需付的尾款,還需支付約二十兩九錢。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掌心那枚小小的,汗津津的銀子上。
他身上,如今滿打滿算,隻剩下這二兩七錢碎銀子。
而家裡現銀,絕不會超過十八兩,大概率隻有十四五兩。
即便他將這二兩七錢全部填進去,再加上母親能拿出來的所有現銀,滿打滿算,也不會超過二十兩。
距離那二十兩有餘的尾款,還差著整整三四兩銀子的缺口。
而這,還僅僅隻是木料的錢。
鐵釘、竹釘、桐油、石灰、麻絲.....這些輔料,少說也得再花二三兩銀子。
林清舟靠在樹上,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未如此刻骨地體會到,什麼叫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造船這件事,從知曉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要花錢。
但他還是低估了這花錢的分量。
圖紙上那些看似簡單的線條和尺寸,落到現實中,每一寸都是用白花花的銀子鋪出來的。
他該怎麼辦?
林清舟的手,不自覺地探入懷中,再次握住了那枚二兩七錢的碎銀子。
指尖微微用力,幾乎要將那銀子捏出汗來。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念頭....
去賭。
他知道自己能贏。
他記性好,悟性更高。
他曾在心裡默默推算過,若真上了賭桌,憑他對數字的敏感和對幾率的判斷,他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能從那賭檔裡贏出錢來。
不需要多。
隻要十兩,不,五兩就夠了!
隻要五兩,他就能填上這個窟窿,就能安安穩穩地把那批木料拉回家。
他握著銀子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去,還是不去...?
林清舟站在樹下,目光落在賭場的方向,腳步已經不自覺地朝那邊挪動了半步。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湧上頭頂,有一種近乎眩暈的衝動在驅使著他,
去吧,就一次,贏了就走,神不知鬼不覺,誰也發現不了。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裡模擬出了賭桌上的場景,
骰子在瓷碗裡旋轉,他冷靜地下注,銀子翻倍地往回撈,然後在沒有人注意到的時候悄然離場。
五兩就好...五兩就好...
然而就在他要邁出第二步的那一刻,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闖入了他的腦海,
如果他贏了呢?
如果他在賭桌上真的贏了錢,那他會怎麼想?
他會想,原來錢可以來得這麼快,這麼輕鬆。
那他下次再遇到難處的時候,還會想著去咬牙扛,去一步一步慢慢掙嗎?
不會了。
他會下意識地再走進那扇門。
因為那條路,他已經走過一次了,他知道那條路通向捷徑。
林清舟的後背猛地一涼。
他好似看見了自己,
一個在賭桌前紅著眼睛,一遍遍下注的林清舟,
不再是那個被母親寄予厚望的兒子,不再是那個要撐起林家的三郎。
隻是一個賭徒。
林清舟猛地搖了搖頭,將這個畫面從腦海中甩了出去。
還有一層顧慮,清晰的湧入了他的思維。
鎮上的賭檔,背後大多有人撐著。
那些能在柳條巷開得起場子的人,哪個是善茬?
他一個生面孔,若是贏了錢大搖大擺地走出去,被人盯上了怎麼辦?
今日贏了五兩,明日就可能被人堵在黑巷子裡,不但銀子被搜刮乾淨,還可能挨一頓毒打,甚至牽連到家裡。
他不是一個人。
他身後站著爹娘,站著大哥,大嫂,二姐,二哥,晚秋,清河,站著整個林家。
他不能賭!
林清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要把兇腔裡那股燥熱的濁氣全部排空一般。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枚被汗水浸得發亮的銀子,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林清舟,什麼時候淪落到要靠賭來解決問題了?
一個悠遠的聲音,此時清晰地在他腦海裡響起。
「三哥,家人是可以依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