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2章 林匠人
十月初二,清晨。
晚秋比平日早到了一刻鐘。
她推開船廠的大門,晨光尚未完全鋪滿工棚,但已經有幾個早到的匠人在各自的工位前忙碌了。
有人蹲在木馬架前磨刨刃,有人在整理昨日剩下的木料,有人正往爐子裡添炭火準備燒膠。
空氣裡瀰漫著新鮮的刨花香氣和晨露的濕潤氣息,混雜著鐵器碰撞的叮噹聲和木料被推動時的摩擦聲。
晚秋剛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還沒來得及放下手裡的東西,便聽到身後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
「喲,林匠人來了!」
她回過頭,便看到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匠人正朝她咧嘴笑,手裡還握著一把剛磨好的鑿子。
那是船廠的老匠人之一,姓趙,在這行裡幹了十幾年,手藝過硬,脾氣也直。
「聽說你昨日轉正了?行啊!進廠才二十來天就轉了正,我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你還是頭一個!」
旁邊一個正在調膠的年輕學徒也擡起頭來,附和道,
「是啊林匠人,昨兒個聽王匠人說的時候,我們還嚇了一跳呢!不過想想也是,你那手藝,大夥兒都看在眼裡,轉正那是遲早的事。」
晚秋被他們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大大方方地朝趙匠人拱了拱手,
「趙匠人過獎了,都是師傅教得好,還有各位師傅平日裡指點得多。」
趙匠人擺了擺手,笑道,
「甭謙虛!手藝好不好,咱們幹這行的還能看不出來?你好好乾,往後前途無量!」
他說完,便轉身回了自己的工位,繼續磨他的鑿子去了。
晚秋放下手裡的東西,正準備去領今日要用的木料,便聽到王文景的聲音從工棚那頭傳了過來,
「秋丫頭,你過來一下。」
她轉過頭,便看到王文景正站在一張寬大的木案前,手裡拿著一捲圖紙,朝她招了招手。
她快步走了過去,在木案前站定,恭敬地叫了一聲,
「師傅。」
雖然她已經轉正了,名義上跟王文景一樣都是匠人,但在她心裡,王文景永遠是她的師傅。
王文景顯然也領這份情,點了點頭,沒有跟她客套,直接將那捲圖紙在木案上鋪開,用手指點了點圖紙上一個標紅的部位,
「你看這裡。」
晚秋湊近了些,目光落在圖紙上。
那是一艘中型貨船的側面結構圖,線條繁密,標註細緻。
王文景指著的位置,是船身中部偏後的一段區域,靠近龍骨與肋骨連接的部位。
王文景道,
「這一段是船身受力最關鍵的位置之一,龍骨和肋骨的接合處,不僅要承受船身自身的重量,還要抵抗水流橫向的衝擊力,
如果接榫不夠精密,船下水之後用不了兩年,這個位置就會出現鬆動,嚴重的甚至會滲水開裂。」
他擡起頭,看了晚秋一眼,
「你今日的任務,就是按照圖紙上的尺寸,把這六根肋材的接榫部位精修出來,
每一根的公母榫都要嚴絲合縫,誤差不能超過兩張紙的厚度。」
王文景說完又補了一句,
「做完之後,拿給我檢查,通過了,你就可以正式開始參與這艘船的建造了。」
晚秋低頭看著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心裡頭既有些緊張,又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她知道,這是師傅在給她機會,一個真正證明自己能力的機她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師傅。」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將那六根已經粗加工過的肋材逐一搬到木案上,又取來劃線用的墨鬥,角尺和一支削尖的炭筆。
她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對照圖紙,用炭筆在每一根肋材的端部畫出了榫頭和榫眼的輪廓線,
反覆核對了兩遍尺寸,確認無誤之後,才拿起鑿子和木槌,開始一點一點地精修起來。
工棚裡,錘擊聲、鋸木聲、刨木聲此起彼伏。
晚秋蹲在木案前,手握鑿子,目光專註沉穩。
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鑿都精準有力,木屑一片一片地剝落,榫頭的輪廓在她的手中漸漸變得清晰規整。
偶爾有路過的匠人停下來看兩眼,看到她那副專註的模樣和手上利落的活計,便也不多打擾,隻看幾眼便走開了。
有幾個年輕學徒湊在一起遠遠地看著,低聲議論了幾句,目光裡帶著幾分羨慕和敬佩。
在這個憑手藝吃飯的地方,沒有人會因為她是女兒身而輕視她,恰恰相反,
正因為她是女兒身,卻能在短短二十來天內轉正,反而讓所有人都對她多了一分真正的敬重。
畢竟在這個行當裡混飯吃的人,沒有幾個是傻子。
他們都看得出來,這個姑娘,遲早是要出頭的。
時間在鑿擊聲中一點一點地流逝。
日頭從東邊的窗欞移到正中,夥房那邊飄來了飯菜的香氣,匠人和學徒們陸續放下手裡的活計,三三兩兩地朝夥房走去。
晚秋也放下了鑿子,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手指,跟著人群去夥房匆匆扒了一碗飯,又灌了一大碗涼茶,沒有多作休息,便又回到了工位前。
她心裡頭惦記著那六根肋材,不敢耽擱太久。
下午的時光比上午更難熬。
手臂的酸痛感從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膀,虎口處被鑿柄磨得發紅髮熱,握拳時能感覺到肌肉在微微顫抖。
她咬著牙,換了一把更鋒利的鑿子,試圖用更少的力氣達到更好的效果,
但幾鑿之後她便發現,當手臂的力量跟不上時,鑿刃的走向就會發生細微的偏移,
哪怕她的眼力和經驗能夠判斷出正確的角度,身體卻無法精準地執行。
她停下來,甩了甩髮酸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氣,換了一個姿勢,將肋材調整到一個更順手的高度,然後用肩膀和腰部的力量來帶動手臂,盡量減少對手腕和手指的依賴。
這個方法奏效了一些,但依然無法完全彌補體力上的差距。
到下午申時前,她終於將最後一根肋材的榫頭精修完畢。
她放下鑿子,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將六根肋材逐一搬到木案上排列整齊,然後後退了兩步,目光從第一根掃到最後一根,
榫頭輪廓清晰,稜角分明,表面平整光滑,與她畫出的墨線幾乎分毫不差。
她又拿起一根與之配套的肋材,將公榫和母榫試著重合了一下,嚴絲合縫,沒有一絲晃動。
她這才鬆了一口氣,放下肋材,去叫王文景過來驗收。
王文景走過來,沒有說話,先蹲下身,拿起一根肋材,用手指沿著榫頭的輪廓摸了一遍,又拿起另一根配套的肋材,將公榫插入母榫中試了試,然後抽出,又換了一根繼續試。
他一連試了六根,每一根都仔細檢查了接合處的縫隙和角度,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不愧是秋丫頭,做得不錯,六根都合格了,明天你可以跟我去大船台那邊看看了。」
晚秋聽了,心裡頭一塊石頭落了地,連忙道,
「多謝師傅!」
王文景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晚秋站在原地,看著木案上那六根整齊排列的肋材,心裡頭卻沒有想象中的那麼輕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虎口處磨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握拳時能感覺到前臂的肌肉在酸脹地跳動。
她今日完美地完成了任務,但她心裡頭清楚,這隻是勉強撐下來的結果。
同樣的活計,趙匠人來做,可能輕輕鬆鬆就幹完了,連大氣都不會喘一口,
而她做完了,雙手卻在發抖,連握拳都費勁。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太弱了。
不是手藝上的弱,而是身體上的弱。
她今年還不到十四歲,雖然從小幹農活,身體素質比一般的閨閣女子強了不少,但跟那些成年匠人相比,差距依然懸殊。
今日隻是精修六根肋材,她便累得雙手發抖,若是日後要參與更大規模的建造,要搬運更重的木料,使用更大的工具,她還能撐得住嗎?
更讓她憂慮的是,家裡還有一艘小船在等著她精修。
她的精力是有限的,在船廠耗盡了體力之後,回到家還能有多少餘力去處理自家的船?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被這個發現打倒,也沒有自怨自艾,隻是在心裡頭默默地記下了一筆,
要想辦法讓自己變得更強壯。
下工的號子聲響了起來。
匠人和學徒們陸續放下手裡的活計,收拾工具,洗手換衣,三三兩兩地朝廠門走去。
晚秋也洗了手,將工具歸置好,然後背著那隻舊布包,走出了船廠大門。
往常這個時候,她會直接去陳府找寶兒,消磨掉等林清舟來接她的那一個多時辰。
今日她也照例朝陳府的方向走去,到了門口,門房認出了她,不等她開口,便先一步道,
「林姑娘,今日實在不巧,小姐家中有事,不便見客。」
晚秋第一反應不是遺憾,而是有些擔心,
「寶兒沒事吧?」
門房連忙道,
「姑娘放心,小姐沒事,隻是家中有事要處理。」
晚秋這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
「那便好,煩請轉告寶兒,我來過了。」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陳府門口。
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便又回到了船廠。
此時船廠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工棚裡空蕩蕩的,隻剩下幾個值守的雜役在打掃衛生。
晚秋沒有回自己的工位,她的手還在抖,再做精細的活計隻會越做越糟。
她便索性在空曠的船廠裡慢慢地踱了起來,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建造中的大船上。
幾艘大小不等的船隻骨架靜靜地矗立在船台上,夕陽的餘暉從高高的窗欞斜射進來,將那些彎曲的肋骨和筆直的龍骨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澤。
她走到一艘中型貨船的骨架前,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些交錯縱橫的木構,目光沿著龍骨的走向緩緩移動,
在心裡默默地記下每一處連接的細節和結構的特點,將那些有用的結構細節一筆一畫地刻進自己的腦海裡。
晚秋在空曠的船廠裡逛了許久,將那幾艘大船的結構細節一一記在心裡,還做了不少筆記,直到夕陽的光線徹底暗了下來,她才收回目光,轉身朝廠門口走去。
她到門口時,林清舟的牛車已經等在路旁了。
她上了車,沒有多說什麼,林清舟也沒有多問,一抖韁繩,牛車便沿著暮色中的街道朝仁濟堂的方向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