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1章 十月初二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完了晚飯,各自散去。
周桂香將碗筷收進竈房,張春燕跟在後頭幫著擦桌子,疏影則默默地端了一盆熱水去給兩個孩子洗臉洗腳。
林茂源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消了消食,便回屋歇下了。
林清舟將大黃重新添了一遍草料,又檢查了一遍各院門的門閂,才回了自己的房間。
晚秋也累了一整日,簡單洗漱了一番,便吹燈躺下了。
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整個林家小院漸漸沉入了秋夜的寧靜之中。
土黃卻還沒有睡。
它從桌底下鑽出來,繞著周桂香的腳邊打轉,尾巴搖得像個風車,嘴裡發出細細的哼哼聲,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著她。
周桂香低頭看了它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個饞嘴的東西,今晚不是已經給你吃過雞蛋了嗎?」
土黃不聽,繼續用腦袋蹭她的小腿,哼哼唧唧地撒嬌。
周桂香被它纏得沒法子,又從竈房裡摸出半個雜糧餅子,掰碎了放在它碗裡。
土黃立刻將腦袋埋進碗裡,吃得呼嚕呼嚕響,尾巴搖得更加歡快了。
周桂香看著它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轉身進了正房,輕輕帶上了門。
她在桌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塊包著銀錢的舊布,放在桌上,一層一層地打開。
油燈光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堆碎銀子和銅闆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一枚一枚地開始數了起來。
她先將晚秋那四兩二錢碎銀子單獨放到一邊,又拿起林茂源那一兩銀子,連同那二百文賞錢和今日的分潤,一併數清了。
最後是林清舟那一大包銅闆,她將錢袋裡的銅闆嘩啦啦地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數了起來。
銅闆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她數得很慢,很認真,每數到一百文,便用細繩穿成一串,放到一旁。
周桂香將最後一串銅闆穿好,放在桌上,嘴裡默默地念叨起來,
「老頭子,咱家如今銀子加銅闆,攏共有十三兩七錢出頭了。」
林茂源翻了個身,沒有睜眼,含糊地「唔」了一聲。
周桂香又道,
「老頭子,咱家如今又有十幾兩銀子了,要不....明日去裡正家,把錢還了?」
林茂源睜開眼睛,搖了搖頭,
「別急,後面還得用錢呢,清舟不是說造船還有些零碎材料沒買齊麼?萬一有個什麼周轉不開的地方,手裡得留些活錢。」
周桂香聽了,覺得也有道理,但心裡頭還是有些不踏實,
「可我這心裡頭慌啊,欠著債,總覺著睡不踏實。」
林茂源道,
「再等段時間吧,你這剛借了人家十兩銀子沒幾天就還上了,村裡人該怎麼想?
哪有幾天工夫就把十兩銀子掙到手的?傳出去不好聽,也容易招人眼紅。」
周桂香想了想,雖然覺得有理,但心裡頭那根弦還是松不下來。
她將銀錢包好,鎖進櫃子裡,吹了燈,摸黑躺了下來。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道,
「老頭子,我還是不踏實,要不....明日先送二兩回去給裡正?
也不算全還上,就說家裡剛緩過來一些,先還一部分,剩下的慢慢還,
這樣既還了人情,也不至於太紮眼。」
林茂源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也行,那就這麼辦吧。」
周桂香聽他點了頭,心裡頭踏實多了,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沒過多久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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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二,松江府林府。
周婉茹睜開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帳頂和床幔,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地上,林靜友昨夜打的地鋪已經收拾乾淨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人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她坐起身,正打算喚人打水洗漱,房門便被輕輕推開了。
青蘿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捧著巾帕和銅盆的小丫鬟。
青蘿將水盆放在架子上,朝周婉茹福了一禮,聲音輕柔,
「少夫人,您醒了,大爺一早便去前院給老爺請安了,吩咐奴婢們不要吵醒您。」
周婉茹點了點頭,起身洗漱更衣。
今日是新婚第一日,按規矩,她要去正廳給公婆敬茶。
她換好衣裳,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髮髻,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朝正廳走去。
她心裡頭清楚,今日這杯茶,不會那麼好敬。
正廳裡,林老爺和楊氏已經端坐在主位上了。
林老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家常袍子,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楊氏則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褙子,頭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的釵,妝容精緻,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但那笑意底下藏著的東西,周婉茹一眼便看穿了。
林靜友站在一旁,看到周婉茹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關切。
周婉茹沒有看他,徑直走到主位前,從丫鬟端著的托盤上端起一杯茶,雙手舉過頭頂,先遞到林老爺面前,
「父親,請用茶。」
林老爺接過茶盞,揭開蓋子喝了一口,點了點頭,放在桌上,又遞給她一隻紅封,算是見面禮。
周婉茹接過紅封,道了聲謝,又端起第二杯茶,轉向楊氏,雙手舉過頭頂,語氣平淡,
「母親,請用茶。」
楊氏端坐在主位上,沒有伸手。
她低頭看著那杯茶,像是沒有聽到一般,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
「喲,這茶聞著倒是香,隻是我這會兒胃有些不舒服,怕是喝不了這茶水。」
她擡起眼皮,看了周婉茹一眼,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婉茹啊,你不會怪母親吧?」
周婉茹端著茶盞的手紋絲不動,臉上沒有半分不悅或委屈的神色。
她隻是平靜地看了楊氏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將茶盞放在了楊氏手邊的桌案上,直起身,語氣依然平淡,
「母親身子不適,自然不能勉強飲茶,茶便放在這裡了,母親什麼時候想喝了,隨時可以喝。」
說完,她便轉身,準備離開。
楊氏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沒想到周婉茹會這麼乾脆,既不哀求,也不哭訴,甚至連一句軟話都不說,就這麼把茶放下便要走了。
這跟她預想中的場景完全不同。
她原本以為,周婉茹會像那些新過門的小媳婦一樣,被她拿捏得進退兩難,要麼委屈落淚,要麼低聲下氣地求她接茶。
可周婉茹偏偏選了第三種方式,直接不玩了。
楊氏心裡頭那股火一下子竄了上來,她提高了聲音,
「站住!你這是什麼態度?新婦敬茶,婆母還沒接,你便把茶放下就走,這便是你周家的家教嗎?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婆母?」
周婉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楊氏,腦海裡不由自主的就浮現出昨日白氏對她說的話,
「楊氏這個人,說到底就是個上不了檯面的東西,她當年是怎麼進林家大門的?不過是個貴妾扶正罷了,
一個小妾上位的人,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別人不把她當正室夫人看待,
所以她才會想方設法地拿捏你,想在你面前立威!
但你記住,你不指望她。
你不指望她給你一分錢,不指望她替你辦一件事,不指望她在你人生中的任何一個關口拉你一把。
既然你什麼都不指望她,那你就不需要看她的臉色。
娘就是你最大的底氣,你有娘給你的嫁妝,有你自己的腦子,你什麼都不缺,所以你什麼都不需要怕她!」
周婉茹看著楊氏那張強撐著的笑臉,心裡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微微欠身,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
「母親言重了,我將茶放在桌上,是因為母親說了身子不適,不便飲茶,
我若強行端著茶盞站在母親面前,非要母親接過去,那才是不體恤長輩,
至於家教,我周家的家教,是教我待人真誠,不卑不亢,而非教我低聲下氣,委曲求全,
母親若是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合規矩,儘管去問我母親,母親此刻應該還在松江府,尚未啟程返回河灣鎮。」
她說完,再次微微欠身,語氣恭敬疏離,
「兒媳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