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0章 力所能及
西廂房,林大勇半靠著摞起的被褥坐著。
他身上蓋著林家那床半舊的藍花布薄被,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與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比起剛被擡來時那副面如金紙,氣若遊絲的模樣,已然好了太多。
至少,臉頰上有了些許極淡的血色,乾裂的嘴唇也癒合了,眼神雖仍顯虛弱,卻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而是有了些微的光亮和屬於活人的生氣。
他不能久站,更不能做任何需要彎腰,負重的活計。
林茂源再三叮囑,他這內腑的傷,需得如養護最精細的瓷器一般,緩緩溫養,稍有不慎,前功盡棄。
可讓他就這麼日復一日地躺著,什麼也不做,白吃著林家的飯食,用著林家的葯,他心裡那股火燒火燎的煎熬,比傷處的悶痛更難以忍受。
於是,當林清芬昨日試探著問,能否幫著將家裡堆在院角的幾根老竹破成細篾,
這活兒隻需坐著,手上用巧勁,幾乎不費腰腹之力時,林大勇幾乎是立刻就點了頭,眼中甚至閃過一抹如釋重負的光芒。
此刻,他身前鋪著一塊粗麻布,腿上橫著一根碗口粗,截成三尺來長的老竹。
他左手穩穩扶住竹身,右手握著一把刃口磨得雪亮的舊柴刀,刀背厚實。
他微微吸了口氣,凝神,看準竹身上的天然紋路,將柴刀薄而鋒利的刃口輕輕卡進竹節一端,
然後用掌心抵著刀背,並不用死力下壓,而是順著竹子纖維的走向,手腕帶著一股柔韌的巧勁,緩緩向前,向下推進。
「咔......嗤......」
細微的,竹子裂開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屋內規律地響起。
那柴刀順從著他的引導,沿著筆直的軌跡,將堅韌的竹身一分為二,再二分為四......
破開的竹片邊緣整齊,幾乎不帶毛刺。
他的動作很慢,額角因專註而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他消瘦凹陷的臉頰滑下,
但他恍若未覺,隻緊緊盯著手下逐漸分開的竹片。
林大勇劈出的竹篾,粗細均勻,厚薄得當,正是做紙紮骨架,編竹器,最合用不過的材料。
原本林大勇是不會劈竹的,隻是他在石家的時候,做慣了活計,砍柴劈柴也是一把好手。
不過是劈蔑,多動手幾次,也就熟練了。
再加上這是如今在林家,證明自己「並非全然無用」的唯一方式,林大勇怎麼都會全然應下的。
門簾被輕輕掀開,林清芬端著半碗溫水和一塊擰乾的布巾走了進來。
她一眼就看見林大勇額頭的汗和微微發白的嘴唇,心下一緊,連忙放下東西,快步走到床邊。
「大勇,快歇歇,喝口水。」
「爹說了,你不能累著,要慢慢來。」
林大勇停下動作,接過粗陶碗,小口地喝著水。
溫水入喉,滋潤了乾澀,也讓他因專註,略顯急促的呼吸平緩了些。
他擡眼看向林清芬,見她秀氣的眉眼間滿是擔憂,那雙總是溫順柔和的眸子裡,
此刻映著自己的影子,清澈得讓他心頭某處微微發澀。
「不累,真的。」
林大勇搖搖頭,聲音還有些低啞,卻比前幾日有力了些,
「坐著動動手,出點汗,反而覺得身上鬆快些,總躺著....骨頭都要銹了。」
他試圖扯出一個笑,但久病消瘦的臉做這個表情有些吃力,反而更顯出一種令人心酸的倔強。
林清芬看著他努力想表現得輕鬆些的樣子,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拿起布巾,輕輕替他擦拭額頭的汗。
指尖不經意觸到他凸起的顴骨和深陷的眼窩,那骨頭硌手的觸感讓她心裡更難受了。
這才養了幾天,離長肉還遠得很。
「你慢慢做,不著急,家裡竹篾用得上,但也用不了這麼些,仔細手疼。」
她輕聲說著,目光落在他握著柴刀的手上。
那雙手很大,骨節分明,因為消瘦,皮膚緊繃在骨頭上,顯得格外修長,
卻也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厚繭和細小的傷痕,那是常年做重活,粗糙活計留下的印記。
「不疼,這活兒...比扛包輕省多了。」
林大勇低聲說,目光也落在自己手上,語氣裡有一絲恍惚,
扛包...那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那些沉重的麻包,壓彎的脊樑,工頭的呼喝,還有最後那撕裂肺腑的劇痛....
他閉了閉眼,將這些翻湧的黑暗記憶強行壓下。
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平靜,隻有手中的竹子和眼前女子溫柔關切的目光是真實的。
「清芬,」
他聲音更低了,
「我在林家,吃用都是好的,還費錢抓藥....等我再好些,地裡,家裡的力氣活,我都能....」
「我曉得...」
林清芬知道勸不住他,也知道丈夫在林家本就是拖累,就算自己心疼,也不能真的什麼都不讓他做。
家裡人寬厚,他們也要力所能及的出力。
林清芬默默地將地上已經劈好的一小捆粗細均勻的竹篾整理好,抱起。
「這些我先給清河送過去,他那邊等著用,你....你真別太勉強。」
「哎。」
林大勇應了一聲,目光追隨著她抱著竹篾出去的纖細背影,直到門簾落下,隔絕了視線。
他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腿上的竹子和手中的柴刀上,眼神愈發沉靜專註。
屋內,再次響起規律輕柔的「咔嗤」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