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女頻 都市言情 古代農家夫妻的紅火小日子

第1369章 老樹

  還是八月十八,清水村,林家小院。

  晨光熹微,清水村還沉浸在靜謐的睡夢中。

  張春燕幾乎是和報曉的雞鳴同時醒來的。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吵醒了身旁熟睡的丈夫和裡間搖籃裡的兩個孩子。

  就著窗紙透進的朦朧天光,她快速穿上那身漿洗得乾淨硬挺的舊衣裳,挽好頭髮,用冷水抹了把臉,

  整個人便徹底清醒過來,眼底不見絲毫睏倦,隻有一種蓄勢待發的勁兒。

  她徑直走進竈房,摸黑熟練地生起竈火。

  橘紅的火光躍起,照亮了她沉靜專註的臉龐。

  先燒上一大鍋開水,這是給家裡人早起洗漱和一天飲用的。

  接著,張春燕另起一個小泥爐,架上專門熬涼茶底的陶罐,注入清水,又從牆角的布袋裡抓出幾把曬乾的夏枯草,金銀花藤和少許甘草,仔細沖洗後放入罐中。

  這涼茶底子不能久熬,火候和時間都要恰到好處,熬久了湯色發黑,味道也會變得過於苦澀。

  不能跟涼白開似的,昨夜就準備好,隻能早上起來現熬。

  她小心地控制著火苗,用長勺輕輕攪動,看著清澈的水漸漸變成澄澈的琥珀色,草藥的清苦香氣混著水汽裊裊升起。

  趁著熬茶底的工夫,她又麻利地和了一小盆雜糧面,擀成薄餅,在熱鍋裡快速烙熟。

  另一口鍋裡,野菜糊糊煮上,撒上一小把切碎的鹹菜丁。

  簡單的早飯便有了著落。

  當周桂香揉著惺忪睡眼走進竈房時,看見的便是大兒媳系著圍裙,背對著門口,

  正專註地將熬好的琥珀色茶底小心地舀進乾淨的陶壺裡晾著,竈台上餅子噴香,糊糊冒著熱氣,一切都已妥妥帖帖。

  「春燕?你....你怎麼起這麼早?這些活兒我來就行。」

  周桂香又是心疼又是驚訝。

  「娘,你醒了?正好,早飯好了,快趁熱吃。」

  張春燕聞聲回頭,臉上帶著笑,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在竈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我反正醒了也睡不著,就順手做了,涼茶底子得現熬,我掐著時辰呢,這會兒晾著,等會兒帶去鎮上正好。」

  周桂香看著兒媳麻利的身影和眼底那不容置疑的篤定,知道再勸也是無用,心裡那點酸澀又被滿滿的欣慰填滿。

  她沒再多說,幫著將餅子和糊糊端上桌。

  不多時,林茂源也披衣出來了,沉默地坐下吃飯。

  林清山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見早飯已好,撓撓頭,憨憨地對媳婦笑了笑,也坐下大口吃起來。

  飯桌上安靜,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

  但氣氛與昨日又有些不同。

  張春燕的沉穩利落,像一根無形的主心骨,讓這份沉默也帶上了一種踏實的力量。

  飯後,林清山一抹嘴,不用吩咐便起身去套牛車。

  張春燕快速收拾了碗筷,又將晾得溫熱的涼茶底分別灌進兩個刷洗得乾乾淨淨的銅壺裡,蓋好蓋子。

  昨日用過的竹杯、木桶、長勺、抹布等一應傢夥什,她也早已歸置整齊,捆紮妥當。

  夫妻倆配合默契,很快便將茶攤所需的一應物事都搬上了牛車。

  張春燕最後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這才解下圍裙,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她轉身,快步走進東廂房。

  搖床裡,柏川和知暖還睡得香甜,小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紅潤安寧。

  張春燕站在搖籃邊,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孩子們每一寸可愛的睡顏,伸出手指,

  極輕極輕地碰了碰知暖嫩乎乎的臉蛋,又替柏川掖了掖踢開一角的薄被。

  心中那股不舍如潮水般湧上來,堵在喉嚨口。

  但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柔軟和牽挂都壓回心底,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離家,是為了讓孩子們將來能有更安穩的日子,能讓這個家更好地撐下去。

  她俯身,在兩個孩子的額頭上各落下一個輕柔如羽毛的吻,

  然後直起身,毅然決然地轉身,不再回頭,快步走出房門,帶上了門。

  院子裡,牛車已備好,林清山坐在車轅上等著。

  林茂源也提著藥箱坐在另一邊,

  周桂香出來了,對男人,兒子兒媳招呼著,

  「路上當心。」

  「哎,娘,我們走了。」

  張春燕應了一聲,利落地爬上牛車,在林清山身邊坐穩。

  「駕!」

  林清山輕輕甩了下鞭子,牛車緩緩啟動,發出熟悉的吱呀聲,駛出了小院,碾過村道,向著河灣鎮的方向而去。

  晨風帶著涼意和草木清香拂面而來。

  張春燕抱著膝蓋,目光望向遠處逐漸亮起來的天空,心中那點離家的愁緒漸漸被一種更為清晰的,名為責任的情緒所取代。

  牛車的吱呀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清晨薄霧籠罩的村道盡頭。

  林家小院重歸寧靜,但這寧靜很快便被新的忙碌打破。

  林清河幾乎在爹,大哥,大嫂出門後不久就醒了。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快速洗漱,囫圇吃了兩口鍋裡剩下的餅子糊糊,便匆匆去了隔壁。

  如今,診室和紙紮鋪子兩副擔子都落在他一人肩上,不過短短兩三日的功夫,他便真切體會到了何為腳不沾地。

  診室雖非日日有急症,但總有頭疼腦熱,跌打損傷的鄉鄰前來,問診、開方、抓藥、記賬,一絲馬虎不得。

  紙紮鋪子那邊,除了中秋前接下尚未完工的幾單,昨日又有人來問重陽祭祖用的東西,也得排上日程。

  他需得在診室無人的間隙,飛快地去隔壁裁紙、紮骨、糊面,時常是剛放下戥子稱葯,手上就沾上了漿糊,

  才洗凈了手上的顏料,又得去撚艾灸。

  那份從前晚秋在時不覺有何的默契分工與從容,此刻方知珍貴。

  但他沒時間感慨,隻將那份對妻子的思念和獨自支撐的壓力化為更快的動作,更專註的精神,埋首於葯香與竹篾紙張之間。

  林清芬也早早起身,她眼裡有活。

  她先是將屋裡屋外簡單灑掃一遍,給雞和兔子添了食水,又去後院的菜地轉了一圈,除草抓蟲。

  看著豬圈裡那頭半大的豬哼哼唧唧,還要趕緊鍘豬草煮豬食。

  忙完這些,她才端了針線簸籮,坐在堂屋門口光亮處,一邊留意著搖床裡兩個孩子的動靜,

  一邊抓緊時間縫補家人磨破的衣衫,縫完了還要做全家人的新衣裳。

  偶爾柏川或知暖發出一點哼唧,她便立刻放下針線,輕聲哄拍,動作已比昨日嫻熟許多。

  周桂香站在院子裡,望著東方越升越高的日頭,心裡也像那日頭一樣,沉甸甸又帶著灼人的焦慮。

  她回屋換上最舊最耐磨的粗布衣裙,包上頭巾,拿出鐮刀和磨刀石,就著井沿,「霍霍」地磨起刀來。

  鋒利的刀刃在青石上擦出有節奏的聲響,

  「娘,你這是要下地?」

  林清芬聽到動靜,探頭問。

  「嗯,去看看粟米。」

  周桂香頭也不擡,手下不停,

  「眼瞅著沒幾天就秋分了,咱家那十一畝半的粟米,得趕在秋分前後收完,晾曬入倉,

  今年你大哥事多,顧不上地裡的活兒,我得先去瞅瞅,哪些能收了,心裡好有個數。」

  交了秋稅,剩下的才是自家的。

  今年租了李秀娥家那三畝半地,雖說交了三百五十文的租錢,但若收成好,總能多落些。

  可偏偏今年鬧了蝗災,雖不算頂厲害,但自家那些粟米杆子,

  她前些日子抽空去看過,靠河灘那兩三畝長得稀些的,被蝗蟲啃得厲害,葉子都成了網,穗子也癟了不少,估摸著得減產兩三成。

  剩下的那些,因著家裡勞力足時侍弄得好,追了肥,受損輕些,但終究也受了影響。

  周桂香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風調雨順的好年景,

  上等旱地一畝粟米能打一百五十斤左右,中等地一百二十斤左右。

  自家那八畝祖田,多是中等地,租來的三畝半算是中上。

  往年八畝地,不算租子,好年景能收個一千二百多斤粟米,碾去殼得小九百斤粟米。

  今年多了三畝半地,本該多收三四百斤,可遭了蝗災......

  周桂香保守估摸著,那受損重的兩三畝,怕是要減半收,就算六十斤一畝。

  剩下的八九畝,按一石一畝算....

  林林總總算下來,毛收大概能有十一二石,也就是約一千三百多斤。

  聽著比去年多,可這裡頭有三百五十文租子的成本,更別提還有秋稅!

  朝廷的稅,按田畝和人丁算,她家這十一畝半地,加上家裡這幾口人,今年少說也得交上去兩三石的糧食或等價的銀錢.....

  磨利的鐮刀閃著寒光。

  周桂香直起身,將磨刀石收起,把鐮刀別在腰間,又拿了把鋤頭。

  光靠想不踏實,莊稼是莊戶人的命根子,收多收少,得親眼見了,親手掂量了,心裡那本賬才算得清。

  交了稅剩下的,才是能讓全家人熬過寒冬,盼來夏收的底氣。

  清舟和晚秋在外還不知如何,家裡更不能懶惰給他們拖後腿。

  「清芬,你看好家,帶好孩子,我晌午前回來。」

  周桂香對女兒交代一句,扛起鋤頭,腳步沉穩地走出了院門,朝著村外自家田地的方向走去。

  晨風吹動她花白的鬢髮和洗得發白的頭巾,那背影在秋日高遠的天空下,瘦削卻挺拔如經年的老樹,堅韌不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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