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重新安靜下來，隻餘下竹葉被微風拂過的沙沙聲，和幾人尚未完全平復的心跳。

　　康嬤嬤看著陳信離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臉上的肅然緩和下來，

　　帶著一絲長輩般的無奈與回護，對晚秋和林清舟溫聲道，

　　「姑娘，公子，莫要見怪，爺他就是這麼個急脾氣，心是好的，就是這南邊的暑氣重，

　　他自小在北邊長大，不耐這潮濕悶熱，來了這兒後身上總有些不爽利，連帶著心火也旺些，

　　平日裡...倒也不是這般。」

　　康嬤嬤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維護，不像普通僕役為主子開脫，倒像長輩在替自家不懂事的孩子向客人賠不是。

　　晚秋垂著眼，沒立刻接話。

　　她心思大部分還留在方才的模型試驗和即將到來的真正試飛上，對陳信的脾氣，她有所準備，也並未真的往心裡去，

　　貴人嘛，總有些脾氣，隻要不耽誤她做事，旁的都好說。

　　但康嬤嬤這般特意解釋，她也能領會其中的善意，便對康嬤嬤微微頷首，表示自己明白。

　　林清舟卻反應更快。

　　他立刻上前半步，對著康嬤嬤，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感激，連連拱手，聲音懇切，

　　「嬤嬤言重了，可折煞我們兄妹了，貴人肯將如此重任交託，已是天大的信任與恩典，

　　我等粗鄙之人，能得貴人青眼，在府中安心製作，用著這般好的料子器物，已是做夢都不敢想的福分，

　　貴人事務繁忙，心繫要務，偶有急躁，實屬常情，我等唯有更加盡心竭力，早日做出讓貴人滿意的物件，方能報答萬一，

　　豈敢有半分怨懟不滿？」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擡高了陳信，表明自己兄妹感恩戴德，絕無怨言，又順著康嬤嬤的話，

　　將陳信的脾氣歸為心繫要務，偶有急躁，給了雙方台階下。

　　態度恭敬誠懇，挑不出一絲錯處。

　　康嬤嬤聽了，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林家小子，倒是個伶俐知趣的。

　　林清舟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思量。

　　康嬤嬤對陳信的態度，實在太過特殊。

　　那不僅僅是主僕間的恭敬，更帶著一種深切的關心和自然而然的回護，甚至能在他盛怒時出言安撫，代為解釋。

　　而陳信對康嬤嬤，雖談不上多客氣，但那聲嬤嬤叫得順口，發火時被她一攔一勸，竟也能聽進去幾分，這絕非尋常管事婆子能有的體面。

　　他腦中飛快閃過幾個可能。

　　陪房？不可能，康嬤嬤都多大年紀了。

　　看康嬤嬤年紀，與陳信母親相仿，長相卻與陳信天差地別，

　　那就隻能是...從小看顧長大的奶娘？

　　康嬤嬤氣質沉穩持重，行事有度，處處以陳信為先，卻又並非一味的唯唯諾諾，反而能在關鍵時刻拿主意，勸得住他....

　　倒真有幾分大戶人家少爺身邊那種地位超然的老嬤嬤的影子。

　　若真是奶娘，那便能解釋得通了。

　　奶娘於少爺，半是仆，半是親，情分非同一般，說話自然有分量。

　　林清舟心裡有了幾分猜測，但面上絲毫不露。

　　知道歸知道，這事卻絕不能點破，甚至不能表現出自己已有所察覺。

　　他隻將這份瞭然壓在心底，對康嬤嬤的態度愈發恭敬自然，

　　「嬤嬤疼惜晚輩，我等感激不盡。」

　　林清舟最後又補了一句，將話題輕輕帶過，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儘快將試飛的準備做好，莫要辜負了貴人與嬤嬤的期望。」

　　「公子說得是。」

　　康嬤嬤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去安排後續事宜，

　　吳用找地方需要時間，他們也得抓緊將那個更大的試驗模型趕製出來，還有一應試飛可能用到的工具，備用材料，都需提前備齊。

　　晚秋已蹲回那小模型邊，繼續擺弄著那幾根牽引線，試圖從方才短暫的灌風成功中，總結出更精確的角度和力道。

　　對她而言，貴人的脾氣，嬤嬤的身份，都是浮雲，唯有手中這關乎風箏能否翺翔的線，才是實實在在、需要她殫精竭慮去掌控的乾坤。

　　林清舟也重新回到妹妹身邊，拿起工具，繼續充當助手。

　　兄妹倆一個沉浸於技藝的推敲，一個默默留意著周遭的動靜與人心，在這陳府深院中，

　　如一對沉靜的磐石，任憑外界風雨暗流，隻穩穩地，一步一個腳印地，朝著那個既定的目標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