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 無骨而豐
晚秋眼睛亮亮的,她將模型小心地放在院中一塊平整的青石上,調整了一下側對風向的角度,
然後對小蓮和剛走出來的春杏道,
「小蓮,春杏,勞你們去尋兩把大些的扇子來,蒲扇,團扇都行,對著這尾部預留的風門扇風!用力些!」
小蓮和春杏雖覺這法子有些古怪,但見晚秋神色認真,不敢怠慢,連忙去找。
陳府這院子裡自然不缺這些,很快,兩人便各拿了一把大蒲扇回來。
「來,就對著這兒,斜著扇,要一陣一陣的,別太猛。」
晚秋半跪在模型旁,用手指著模型尾部一處用輕薄紗羅做的,暫時用細線松垮系住的風門口。
小蓮和春杏對視一眼,挽起袖子,按照晚秋說的,一左一右,對著那風門口,有節奏地扇動起蒲扇來。
「呼~~呼~~」
的風聲在寂靜的院中響起。
起初,那模型隻是微微顫動。
晚秋緊緊盯著,林清舟也蹲在一旁,手虛懸在幾根主牽引線上方,隨時準備動作。
「用力些,穩著點!」
晚秋低聲道。
小蓮和春杏加了把勁,蒲扇扇出的風更集中,更持續。
忽然,那模型尾部微微鼓起,緊接著,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內部輕輕推搡,
天青色的綢緞表面泛起一陣細微的,漣漪般的波動,沿著流暢的軀體曲線,向著頭部方向緩緩蔓延,鼓脹!
「鼓起來了!真的鼓起來了!」
小蓮眼睛瞪得溜圓,忘了扇風,驚喜地低叫出聲。
她從未見過布料做的玩意兒,不用骨架,就這麼吹鼓起來的!
「別停!繼續扇!」
晚秋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她自己則迅速伸手,極輕地拉動了一根牽引線。
隨著她的動作,那微微鼓脹的模型頭部輕輕調整了一下角度,更多的風順著新角度灌入,整個模型的形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飽滿,立體,
雖然隻是小小一隻,卻已然有了幾分昂首欲飛的姿態,那些飄逸的尾鰭和飄帶也隨著灌入的氣流輕輕拂動!
「好!穩住!」
晚秋全神貫注,手指靈巧地微調著另外兩根牽引線,試圖讓模型在灌風狀態下保持一個相對穩定的姿態。
林清舟在一旁屏息看著,隨時準備搭手。
春杏也看得入了神,手上扇風的動作不自覺地更加用心,試圖維持那股人造的穩定氣流。
小小的庭院裡,隻有蒲扇的風聲和幾人壓抑著的,帶著興奮的呼吸聲。
那小小的,精緻的模型,在並非自然風的助力下,竟真的展現出了無骨而豐,先灌成形的奇妙景象!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突兀的、帶著明顯不悅的粗嘎嗓音在迴廊下響起:
「這鼓搗什麼呢?嘰嘰喳喳的!爺大老遠就聽見了!」
眾人一驚,回頭看去,隻見陳信不知何時竟溜達了過來,正背著手站在迴廊的陰影裡,眉頭緊鎖,滿臉不耐地看著院中這奇怪的一幕。
他目光掃過地上那個鼓脹起來的,精緻卻小巧的模型,眼皮猛地跳了幾下,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聲音也拔高了,
「這是什麼玩意兒?!啊?爺讓你們做的是能上天的祥瑞!
是大傢夥!你們倒好,在這兒玩起小孩子的把戲了?拿個這麼點東西糊弄爺?!」
他越說越氣,眼看那暴脾氣又要發作。
晚秋正要開口解釋,一旁的康嬤嬤卻已上前一步,擋在了晚秋側前方半步處,對著陳信福了福身,
「爺息怒,你誤會了,這並非成品,乃是林姑娘為了試驗那文鰩神魚放飛時的關竅,特意按比例縮小的模型,
你瞧,這無骨風箏,全靠裁剪縫合與機關設計,放飛之法與尋常風箏不同,需得先設法讓風灌入,令其鼓脹成形,方能借勢而起,
林姑娘正是在用這模型試驗那灌風與牽引的法子是否可行,
若無這小模型反覆試驗調整,貿然動用那些珍貴料子做成的大風箏,萬一有何差池,豈不更耽誤爺的大事?」
康嬤嬤語速不急不緩,將事情原委和其中利害說得清清楚楚,既解釋了晚秋的行為,也點明了試驗的必要性和謹慎態度。
陳信聽了,臉上的怒色稍斂,但眉頭依舊擰著,目光狐疑地在地上的小模型和康嬤嬤,晚秋之間來回掃視。
他雖不耐煩這些細枝末節,但康嬤嬤的話他素來是能聽進去幾分的。
晚秋和林清舟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瞭然,
這位脾氣暴躁的貴人,對康嬤嬤的態度,果然非同一般。
此刻康嬤嬤出面,比他們自己解釋十句都管用。
見陳信臉色稍緩,晚秋這才上前半步,對著陳信躬身一禮,聲音清晰地說道,
「貴人明鑒,康嬤嬤所言極是,民女製作此模型,正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
如今灌風之法在模型上已見成效,但欲驗證其能否真正帶起那龐然大物平穩升空,
還需尋一處開闊,通風良好之地進行試飛,調整牽引細節,
僅靠人力扇風,難以模擬真實天風之勁道與多變。」
陳信聽著,目光又落回地上那個雖然小巧卻明顯透著精巧匠心的模型,看著它在微弱的扇風中依舊努力維持的飽滿形態,
心裡那點被敷衍的怒火漸漸被一種將信將疑的好奇取代。
他雖不懂其中門道,但也看出這東西確實有點意思,不是隨便糊弄的。
「哼,就你們花樣多!」
陳信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但臉上依舊沒什麼好顏色,
「既要試,那就趕緊試!要什麼地兒,趕緊說!」
晚秋立刻道,
「需要一處四周空曠,少有遮擋,地面平整,且有風之地,如此,既能試出關竅,也不至過於惹眼。」
「這玩意兒飛上天還想不惹眼?」
陳信嘀咕一句,但也沒再反駁,他背著手在原地踱了兩步,忽然提高嗓門朝院外吼道,
「吳用!死哪兒去了?!」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吳用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現在院門口,躬身道,
「爺,有何吩咐?」
陳信不耐煩地揮揮手,
「你耳朵聾了啊?找地兒去啊!」
「是。」
吳用應得乾脆利落,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轉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陳信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小模型和額角帶著細汗的晚秋,甩下一句,
「你們抓緊著點!別磨蹭!」
便也轉身,帶著一身尚未完全消散的燥氣,離開了西跨院。
院內重新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