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沒有任何留戀
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但暑氣未消。
王保田正坐在自家堂屋門檻上,就著一碗涼水啃雜麵餅子,心裡還想著王德貴家那攤爛事,隻覺得晦氣又頭疼。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得驚人的身影,慢慢挪到了他家院門外,卻不進來,隻是站在那裡,低著頭。
是王大寶。
王保田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餅子都不香了。
這小祖宗又來幹嘛?
討吃的?
還是...他家又有幺蛾子?
「村長叔...」
王大寶擡起頭,小臉瘦得脫了形,眼睛顯得格外大,卻沒什麼神采,隻有一片麻木的疲憊。
他沒有哭,也沒有特別害怕的樣子,隻是用那種乾澀的,沒什麼起伏的聲音說,
「我爺爺...讓我來跟您說,請您...帶我去黑石溝,找我娘。」
王保田一愣,隨即眉頭就皺了起來。
帶他去找娘?
王德貴那老東西又在打什麼算盤?
黑石溝三十多裡路,一來一回就得一天,他一個村長,哪有這閑工夫?
再說,劉大紅當初是被休出門的,誰知道還認不認這個兒子了?
就算認了,往後這孩子是歸劉大紅還是算下河村的人?
都是麻煩事。
「胡鬧!」
王保田沉下臉,擺擺手,
「你爺爺老糊塗了?黑石溝多遠知道不?我哪有空帶你去?你...你先回去,等你爺爺身子好些再說。」
「當家的,」
一直在竈房門口聽著動靜的李冬梅走了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看著門外那個瘦骨嶙峋,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孩子,又想起自家差不多年紀,正活蹦亂跳的兒子,心裡終究是有些不忍。
但她開口,話裡卻另有一番計較,
「娃兒說得也沒錯,他這麼小,沒爹了,爺爺又病得起不來炕,總得有個依靠,他娘雖說...唉,但終究是親娘,
咱們當長輩的,能幫一把是一把。」
她走近些,壓低聲音對王保田道,
「你帶他去,把話跟劉大紅說清楚,她認,這孩子以後就歸她管,是死是活跟咱們下河村不相幹,
她要是不認,或者人找不著,咱們也算仁至義盡,回來再想法子安置,總好過讓他天天在村裡這麼挨家挨戶地討...
看著也鬧心不是?再說了,這娃兒天天在眼前晃,還記著那攤子事,村裡人背後嚼舌根,你臉上就好看了?」
王保田被妻子說得一愣,仔細一想,確實是這個理。
王大寶爺孫倆現在就是兩塊燙手山芋。
如果能藉此機會把他推給他娘,那真是甩掉一個大麻煩。
村裡也能少些閑話。
他心裡活動開了,臉上卻還端著,
「話是這麼說...可今天都這個時候了...」
「今天怎麼了?日頭還高著呢!」
李冬梅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些,像是說給王大寶聽,又像是堅定自己的決心,
「三十多裡路,你們腳程快些,天黑前總能趕到黑石溝那邊,尋個地方住一宿,明天一早去找人,
娃兒都求到門上來了,你看他瘦的...跟個骷髏架子似的,怕是真餓得受不住了,咱們當大人的,能眼睜睜看著?」
她最後這句話,倒是帶了幾分真情實感的唏噓。
都是當娘的人,看這孩子模樣,心裡終究不是滋味。
王大寶聽著他們的對話,適時地,又往前挪了半步,然後「噗通」一聲跪在了院門口曬得發燙的泥地上,
瘦小的身子伏低下去,額頭幾乎觸地,用那種帶著哭腔,卻又努力壓抑著的顫抖聲音哀求道,
「村長叔...求求您了...帶我...去找我娘吧...我...我真的快餓死了...爺爺...爺爺也快不行了...求求您了...」
他肩膀聳動著,卻沒有眼淚流下來,隻是那單薄的背影和哀求聲,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頭髮酸。
王保田看著跪在地上的孩子,又看看妻子催促的眼神,心裡那點猶豫和對麻煩的厭煩,到底被「甩掉包袱」的念頭和一絲對這孩子處境的些微憐憫給壓了下去。
他重重嘆了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唉!行了行了,起來吧!別跪著了!我...我帶你去就是了!」
王大寶慢慢爬起來,垂著頭站在那兒。
「那你回去收拾收拾,跟你爺說一聲,咱們這就走。」
王保田說道,自己也轉身準備去屋裡拿點乾糧和水。
王大寶卻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很低,
「我沒有東西...要收拾,爺爺...爺爺睡了,不用跟他說。」
王保田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孩子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麻木和疲憊。
沒有東西收拾...是了,那個家,怕是真什麼也不剩了。
至於王德貴睡了也正常,那老東西,醒了也隻會折騰人。
「算了...」
王保田擺擺手,對李冬梅道,
「去,拿幾個餅子,再裝一葫蘆水,我們這就走。」
李冬梅應了一聲,快步回屋。
不多時,她拿著一個裝著幾個雜糧餅子的小布包和一個舊葫蘆出來,遞給王保田,又忍不住叮囑一句,
「路上當心點,到了那邊...好好跟人家說。」
「知道了。」
王保田接過東西,招呼了一聲王大寶,
「走吧。」
王大寶默默地跟在他身後,邁出了王保田家的院門。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破院的方向,眼神空洞,沒有任何留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