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不用爺爺教
六月廿二,下河村。
王家破院。
天光艱難地透過糊著厚厚污漬的窗紙,在破屋裡切割出幾道慘白的光帶。
塵埃在光帶中飛舞,好像有無數細小的,瀕死的蟲豸。
王德貴那拉風箱般的咳嗽和嘶啞的呻吟,準時響起,比雞鳴更準。
「大寶...咳咳...大寶!死哪兒去了?想餓死你爺啊!」
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和慣常的陰冷。
蜷在門檻陰影裡的王大寶動了動,慢慢擡起臉。
一夜未眠,他眼下發青,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到東廂房門口,低低應了一聲,
「爺,我醒了,這就去...找吃的。」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瑟縮著出門。
而是先走到牆角,拿起那個積著厚厚葯垢的陶製藥罐,又小心翼翼地打開破櫃子,拿出那個用草紙粗糙包著的藥包。
土郎中的醫囑他早已記在心裡,但他今天不打算照做。
他解開藥包,裡面是些乾枯切碎的草根,葉片和幾粒扁圓的杏仁。
杏仁...他認得的。
他伸出髒兮兮的小手,仔細地從裡面揀出所有的杏仁,數了數,比平時郎中讓放的,多了足足一倍還不止。
他將這些杏仁單獨放在一片破瓦片上,用一塊石頭,面無表情地,一下一下地,將它們仔細砸碎,碾磨成粗糙的粉末。
褐色的杏仁碎末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奇異的苦香。
做完這些,他才像往常一樣,拎起破了一個大口的籃子,低著頭,走出院門。
清晨的下河村,空氣清新,偶爾有早起下地的村民扛著農具走過。
看見王大寶,大多都皺皺眉,加快腳步,或乾脆繞道。
也有心軟的老人,嘆著氣,招他過來,把一小把陳米或幾根爛菜葉放在他籃子裡。
王大寶也會擡起臉道謝。
隻是今天王大寶拿到了吃食,卻沒有早些回去。
他走到村後的河溝邊,那裡水草豐茂,也滋生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植物。
他記得娘說過的斷腸草...好像是葉子細長,開小白花,有股怪味。
他仔細地辨認著,終於在一處潮濕的背陰石縫邊,看到了幾株類似的。
他蹲下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飛快地揪了幾把最嫩的葉子和莖,塞進懷裡。
手指觸碰那汁液時,有點黏滑,聞了聞,一股刺鼻的辛澀氣直衝腦門。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趕緊用破衣襟擦了擦手。
回去的路上,他又繞到後山腳下,在腐殖質深厚的樹林邊緣,找到了幾朵顏色極其鮮艷,紅傘白點的蘑菇。
村裡孩子都知道,這叫鬼打傘,牲口吃了都會蹬腿。
毒蠅傘,也就是紅傘傘,白桿桿~吃完一起躺闆闆~~
他用一片大樹葉,小心地將這幾朵蘑菇包好,也揣進懷裡。
回到破敗的院落,王德貴已經等得不耐煩,在炕上有氣無力地罵罵咧咧。
王大寶沒理他,徑直走到竈台邊。
他先像往常一樣,用討來的那點陳米和爛菜葉,加上大半鍋水,開始熬粥。
粥在破陶罐裡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出糧食即將腐敗前最後一點寡淡的香氣。
然後他另起一個小陶罐,開始熬藥。
水燒開後,他將藥包裡正常的草藥和那包砸碎的杏仁末,一起倒了進去。
看著黑褐色的葯汁翻滾,他又悄悄從懷裡掏出那幾把斷腸草,揉碎了,連同那幾朵鮮艷的蘑菇,撕成小塊,一起投入沸騰的葯湯中。
黑褐色的葯汁和草藥本身的苦味掩蓋了這些本不該出現的氣味。
王大寶蹲在竈邊,火光映著他瘦削麻木的小臉。
他看著那兩罐翻騰的液體,眼神平靜得可怕,隻有微微抿緊的嘴唇,洩露出一絲極細微的緊張。
但這緊張,與上次將耗子葯拌進粥裡時那種滅頂的恐懼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全神貫注執行某個步驟的緊張,像是準備完成一件重要的,必須成功的事。
葯熬好了,粥也煮得稀爛。
王大寶用破碗盛了滿滿一碗黑乎乎,氣味詭異的葯汁,又盛了大半碗稀得幾乎看不見米粒的粥。
他端著這兩樣東西,走進東廂房。
王德貴正歪在炕上喘氣,看見孫子端來的東西,渾濁的眼睛亮了亮。
「爺,吃藥,喝粥。」
王大寶將碗遞到炕沿,聲音平闆,沒有起伏。
王德貴掙紮著撐起一點身子,先接過葯碗,湊到嘴邊,皺著眉頭,大口大口地將那碗加料的葯汁灌了下去,苦得他齜牙咧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喝完葯,他喘息著,接過粥碗,看也不看,稀裡呼嚕地喝了起來。
很快將一碗粥喝得乾乾淨淨,還伸出舌頭舔了舔碗邊。
王大寶就站在炕邊,靜靜地看著。
「行了,滾出去吧,看著就晦氣。」
王德貴喝完,將空碗往炕沿一磕,重新癱倒下去,閉上眼睛,似乎打算再睡一會兒。
王大寶沒說話,默默地拿起兩個空碗,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竈台邊,他打來一點渾水,仔細地將碗和藥罐,粥罐都刷洗乾淨,不留一絲痕迹。
然後,他走到院子角落,蜷縮著坐了下來,雙臂抱住自己枯瘦的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他在等。
時間一點點過去。
日頭升高,小院裡悶熱起來。
東廂房裡起初沒什麼動靜,隻有王德貴偶爾的咳嗽。
但漸漸的,咳嗽聲變得密集劇烈,中間夾雜著痛苦的悶哼。
「呃...咳咳...嗬...」
王德貴的聲音變了調,不再是那種虛弱的呻吟,而是帶著一種被扼住喉嚨般的掙紮,
「肚...肚子...燒得慌...」
王大寶埋著的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擡起來。
緊接著,屋裡傳來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的乾嘔聲,然後是「哇」地一聲,似乎吐出了什麼東西。
嘔吐物的酸腐氣混合著那股奇異的甜腥,隱隱飄出屋外。
「水...大寶!水!」
王德貴嘶啞地喊,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驚恐和痛苦。
王大寶沒動,隻是抱著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王大寶!你個...咳咳...小畜生!死哪兒去了!給老子...拿水來!」
王德貴開始怒罵,但氣息明顯不穩,罵聲被一陣更猛烈的咳嗽和嘔吐打斷。
他似乎想下炕,卻傳來身體滾落撞擊的悶響和痛苦的哀嚎。
「啊——!疼!疼死我了!」
王德貴的慘叫聲在破屋裡回蕩,凄厲刺耳。
他開始在地上翻滾,指甲抓撓地面的聲音刺啦啦地響。
「葯...那葯不對!粥...粥也有問題!王大寶!是你!是你這個天殺的小雜種!你要害死我!!!」
咒罵聲變成了絕望的嘶吼和惡毒的詛咒,
「早知道...早知道當初就該把你跟你那沒用的娘一起攆出去!省得留下你這個白眼狼!毒蛇!弒父弒祖的畜生!」
「你會遭報應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老子做鬼...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啊——疼啊!救命...誰來...救...」
呼喊聲漸漸微弱下去,變成了含糊的,帶著血沫的嗬嗬聲,以及身體間歇性的,劇烈的抽搐。
王大寶終於緩緩擡起頭,露出一張慘白卻毫無表情的小臉。
他聽著屋裡那越來越微弱的咒罵,哀嚎和最後瀕死的掙紮,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
爺爺的咒罵,像風一樣刮過他的耳邊,卻沒在他心裡留下任何痕迹。
他隻覺得...有點吵。
當屋裡最後一點動靜也徹底消失,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時,王大寶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走到水缸邊,用破瓢舀了點水,仔細地洗了洗手和臉。
水很涼,讓他打了個激靈。
做完這些,他才轉身,一步步走向那扇敞開的,如怪獸巨口的東廂房門。
在門口,他停頓了片刻,然後,面無表情地,邁過了那道門檻。
屋裡光線昏暗,瀰漫著濃重的嘔吐物和死亡的氣息。
王德貴蜷縮在炕下的泥地上,姿勢扭曲,雙目圓睜,幾乎要凸出眼眶,裡面凝固著無邊的痛苦,震驚和最終的怨毒。
他的嘴角,前襟,滿是黑褐色的污漬,手指深深摳進地面,留下道道血痕。
王大寶站在屍體旁邊,低頭看了很久。
沒有害怕,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和胃裡因為長時間飢餓而重新翻騰起來的灼燒感。
王大寶站起身,走到屋外,在午後刺眼的陽光下,眯起了眼睛。
接下來...該去村長家了。
這次,不用爺爺教,他也知道該怎麼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