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二，午後。

　　杏花村，周家，

　　青磚大瓦房的院落裡，死寂沉沉，連前幾日肆虐的蝗蟲振翅聲似乎都遠了，隻剩下一種被抽幹了所有生氣的，令人窒息的空茫。

　　昨日的葬禮，像一場耗盡所有人最後心力的噩夢，歸來後，留下的隻有更深的疲憊和更冰冷的絕望。

　　陳氏坐在堂屋門檻上，一動不動，已經化作了一尊風乾的泥塑。

　　她身上還穿著昨日那身略顯精緻的孝衣，袖口，前襟沾染著塵土和淚漬，已經乾涸發硬。

　　懷裡緊緊抱著一小包東西，用白布裹著，那是昨日從女兒墳前偷偷抓回的一把土，還有幾片未燃盡的紙錢灰。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樹，目光沒有焦點，隻有一片灰敗。

　　最疼愛的小女兒瑞蘭，如今已成了一柸黃土，與她那位同樣薄命的夫君併骨而眠。

　　而她的丈夫周秉坤，至今音訊全無。

　　昨日在徐家那場極盡哀榮卻又透著無盡悲涼的葬禮上，看著徐家人悲憤決絕的神情，

　　聽著周圍人低聲議論「血書」、「皇子」、「滅口」...陳氏心裡那點殘存的，

　　關於丈夫隻是暫未歸家的僥倖，被徹底碾碎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但和女兒，女婿的死法聯繫在一起，還能有什麼別的可能呢？

　　周瑞東蹲在竈房門口，雙手插在枯草般的頭髮裡，肩膀垮塌著。

　　他比前些日子更瘦了，眼窩深陷，鬍子拉碴，整個人透著一股被接連打擊摧垮的頹喪。

　　他恨，恨那不知在何處的，害了他妹夫，可能也害了他爹的「大人物」，也恨...恨這無能為力的自己，恨這飛來橫禍的命運。

　　壓抑的寂靜，被一陣刻意放重，卻帶著顫抖的腳步聲打破。

　　是李心惠。

　　她換下了孝服，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布裙，手裡牽著他們三歲多的兒子，周平安。

　　孩子還不甚懂事，隻覺得家裡氣氛可怕，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惶恐。

　　李心惠的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影，嘴唇抿得緊緊的。

　　她走到堂屋中央，目光掃過泥塑般的婆婆和頹喪的丈夫，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聲音，乾澀清晰，

　　「娘，瑞東...這日子，沒法過了。」

　　周瑞東猛地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向她，

　　「你說啥？」

　　陳氏的眼珠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沒轉頭。

　　李心惠避開丈夫吃人般的目光，看著婆婆的背影，語速加快，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說，這日子過不下去了！咱們家...太危險了！你們看看，看看外面都成什麼樣了！

　　徐公子，那是讀書人，是徐家的少爺，說沒就沒了，還留下那...那血書！

　　公爹...公爹到現在沒消息，是生是死？我看...怕是兇多吉少！」

　　她聲音顫抖起來，帶著哭腔，卻更多的是恐懼，

　　「上面那些大人物，連徐公子都敢殺，咱們是什麼？是人家隨手就能碾死的螞蟻！

　　誰知道...誰知道他們接下來會不會...會不會為了滅口，連咱們家也不放過？！杏花村離青浦縣才多遠？！」

　　「你胡說八道什麼！」

　　周瑞東猛地站起來，額頭青筋暴起，

　　「誰敢來？憑什麼來？爹的事...爹的事還不一定呢！」

　　「不一定？」

　　李心惠慘笑一聲，眼淚終於掉下來，

　　「都到這時候了，你還自己騙自己！昨日徐家那葬禮你沒看見？那陣仗你沒聽見？哪是尋常人能有的？那是結了死仇了！

　　咱們家跟徐家是親家！徐家被盯上了，咱們能跑得了？瑞蘭...」

　　她提到小姑子的名字，聲音尖銳起來，

　　「要不是瑞蘭當初...當初不知檢點，跟徐公子有了首尾，鬧出未婚先孕的醜事，急匆匆擡進去做妾，咱們家怎麼會跟徐家扯上關係？又怎麼會惹上這天大的禍事？！」

　　「你放屁！」

　　周瑞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赤紅著眼睛就要衝過來，

　　「那是我妹！人都沒了你還說這種話！」

　　「我說錯了嗎？！」

　　李心惠將兒子往身後一護，挺直脊背，聲音卻更高了，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憤和恐懼，

　　「要不是她攀高枝，想進徐家的門，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會有今天嗎？

　　是，她是沒了，可憐！可她把咱們全家都拖進火坑了！

　　現在徐家跟天鬥，咱們呢？咱們拿什麼跟天鬥？等著哪天夜裡，像公爹一樣莫名其妙消失？

　　還是像徐公子一樣暴病而亡？

　　我受夠了！我每天都做噩夢！夢見有人拿刀闖進來！夢見平安他...」

　　她低頭看了一眼嚇得瑟瑟發抖，開始小聲啜泣的兒子，猛地把他抱緊，哭喊道，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兒等死！周瑞東，你要守著這個家等死，你守！我不攔你！可平安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要帶他走！咱們...咱們和離！」

　　和離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在死寂的堂屋裡炸開。

　　周瑞東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妻子，彷彿第一次認識她。

　　陳氏的身體，終於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你說什麼？你要和離？帶著平安走？」

　　周瑞東的聲音嘶啞，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

　　「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

　　李心惠滿臉是淚，眼神卻異常決絕，

　　「留在這裡才是等死！我要帶平安回我娘家去，遠遠離開青浦縣，離開這是非之地！

　　至少...至少能保住他一條小命！周瑞東，你看看這個家，還有什麼？

　　爹沒了，瑞蘭沒了，外面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刀子！有再多錢又要什麼用？！

　　你讓我怎麼敢留下？怎麼敢讓我的兒子留下？！」

　　李心惠轉向一直沉默的婆婆，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哭求道，

　　「娘！您最疼平安了！您就忍心看他小小年紀，也跟著擔驚受怕，甚至...甚至可能沒命嗎？

　　您就答應了吧！讓我帶他走！給周家...留一條根吧！算我求您了！」

　　陳氏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她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兒媳，又看了看被嚇得臉色發白，扁著嘴要哭又不敢大聲哭的孫子平安。

　　那孩子的小臉，依稀有著兒子瑞東幼時的輪廓，更有著周家的血脈。

　　留一條根...

　　是啊，這個家，丈夫恐怕是回不來了，女兒已經沒了，兒子...兒子守著這個破家，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徐家那滔天的禍事，誰知道會不會真的蔓延過來？

　　萬一...萬一真像心惠說的，為了滅口...

　　陳氏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死寂。

　　她慢慢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乾裂的嘴唇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走...吧...帶平安...走...走得...遠遠的。」

　　「娘？！」

　　周瑞東如遭雷擊，猛地看向母親。

　　陳氏卻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虛空，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心氣，都在這一刻徹底耗盡了。

　　她同意，不是同意兒媳對女兒的指責，而是...她也怕了。

　　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女兒，不能再失去孫子了。

　　這個家，已經是個被詛咒的，隨時會崩塌的廢墟，能逃出去一個，是一個吧。

　　李心惠得到婆婆的同意，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然後爬起來，緊緊抱著兒子，看也不看失魂落魄的丈夫，轉身就衝進了裡屋，開始慌慌張張地收拾那點可憐的行李。

　　周瑞東站在原地，看著母親的背影，聽著屋裡妻子匆忙收拾的聲響，隻覺得天旋地轉，渾身冰冷。

　　家...這就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