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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2章 可惜

  畫面回到澄江船廠,

  工棚裡,那場因搶徒弟而起的喧囂漸漸平息,看熱鬧的匠人們雖然心有不甘,

  但王文景那不容置疑的態度和擡出的名冊也讓他們無話可說,隻得各自散去。

  王文景卻已將這些全然屏蔽。

  他像一頭被激發了全部鬥志的老虎,又像是一個發現了絕世璞玉的匠人,眼中隻有面前這塊等待雕琢的材料。

  他不再將晚秋視作一個需要額外照顧,甚至有些礙事的女學徒,而是真正當成了一個可以傳承手藝的弟子。

  隻是,這個弟子的資質,好得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料,甚至顛覆了他幾十年的認知。

  「看好了,下鋸時,手腕要穩,力道要勻,眼隨鋸走,心隨線動.....」

  王文景拿起手鋸,在一塊普通杉木上演示最基本的直線下料。

  他的動作徐緩,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發力點、角度、呼吸的配合都毫無保留地展示出來。

  晚秋就站在他身側一步遠的地方,微微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整個人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每一分演示的精髓。

  她的眼神專註得驚人,一副能將王文景的動作分解成一幀幀緩慢的畫面,印入腦海。

  王文景演示完,將鋸子遞給她,

  「你來試試,就用這塊邊角。」

  晚秋接過鋸子,沒有立刻動手。

  她先閉上眼,似乎在腦海中快速回放了一遍剛才的畫面,然後才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擺開架勢。

  下鋸,拉鋸....

  「嚓......嚓......」

  聲音初時還有些生澀,但不過三五下之後,那聲音便迅速變得平穩、均勻,鋸路筆直地沿著墨線延伸,木屑均勻灑落。

  雖然力道和節奏比起王文景還顯稚嫩,但那架勢,那對手腕和身體的掌控,已有了七八分模樣。

  王文景看著,心頭又是一震。

  這可不是看幾眼就能模仿的形似,這是真正理解了發力要領後的神似。

  他壓下心頭的波瀾,沉聲道,

  「手腕再下沉半分,用腰力帶,別光用手臂。」

  晚秋立刻調整,果然,下一鋸下去,聲音更加沉穩,動作也舒展了許多。

  「好,停。」

  王文景叫停,拿起角尺檢查鋸面,垂直平整。

  「不錯,再來,我教你修邊刨的用法,刨刃的角度,進刀的深淺,收刀的巧勁,差一絲,出來的光面就天差地別....」

  一個教得傾囊相授,恨不得將幾十年積累的經驗一口氣倒出來,

  一個學得全神貫注,舉一反三,往往王文景隻點出一個關鍵,她就能立刻領悟,

  並在接下來的嘗試中迅速調整改進,甚至偶爾還能提出一兩個讓王文景都需略作思索的問題。

  教刨子,她第三遍就能推出光滑如鏡的刨花,

  教鑿子不同刃型的不同用途,她很快就能根據木料和所需榫卯形狀選出最合適的一把,

  教墨鬥彈線,分線,她一次就能掌握要領,彈出的線又直又清晰....

  不僅僅是學得快,更讓王文景暗自心驚的,是晚秋身上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耐性。

  沒有一般學徒初見真手藝時的浮躁和急於求成,她沉靜得像一潭深水,一遍遍不厭其煩地重複基礎動作,力求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精準,更穩定。

  手上磨出了水泡,她一聲不吭,纏塊布繼續,木屑迷了眼,揉揉就好,

  長時間的蹲踞或站立讓她小腿打顫,她就悄悄活動一下腳踝,目光卻從未從手中的工具和木料上移開。

  這是一種對技藝本身近乎虔誠的專註和熱愛,超越了性別,也超越了簡單的謀生需求。

  王文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對木工手藝那種純粹的癡迷,

  更多了一份他當年也未必有的,可怕的領悟力和執行力。

  時間在專註的教與學中飛速流逝。

  下工的梆子聲不知何時已然敲響,悠長的餘音在工棚裡回蕩,驚醒了沉浸在技藝世界裡的師徒二人。

  王文景直起身,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不知何時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和連續演示講解帶來的疲憊。

  但他心裡卻充盈著一種久違的,混雜著亢奮與極度消耗後的空虛感。

  他看向晚秋。

  小丫頭額發濕透,小臉上沾著木屑和汗漬,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依舊精神奕奕,甚至帶著點意猶未盡。

  她正小心地將剛剛練慣用過的手鋸、刨子、鑿子一一擦拭乾凈,放回工具架,動作一絲不苟。

  王文景看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心裡那股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上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他張了張嘴,話在喉嚨裡滾了幾滾,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帶著無比的惋惜和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疼惜,低低地,幾乎是自言自語般喃喃道,

  「你這丫頭...真是....若你是個男子.....」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若晚秋是個男子,以她這般的天資,心性和韌性,

  他王文景便是傾盡所有,押上全部身家名譽,也要將她培養成澄江船廠,乃至整個承平朝都數得著的造船大匠!

  他恍惚已經能看到,

  一個天賦異稟的少年匠人,如何在船廠大比中嶄露頭角,如何一步步贏得信賴,

  主持建造更大,更堅固的船隻,帶領一個工匠家族甚至一個流派走向輝煌.....

  那需要龐大的資源,人脈和機遇,但以這丫頭展現出的潛力,值得任何投資和期待。

  可惜....

  她是個女子。

  這世道,對女子有太多的束縛和看不見的藩籬。

  船廠能破例收她,已是驚世駭俗。

  她想真正立足,想走得更高更遠,前方橫亘的,絕不僅僅是技藝的難關,更有那無處不在的偏見,規矩,和森嚴的等級壁壘。

  她再聰慧,再努力,有些門,對女子而言,從出生那刻起,或許就是關閉的。

  晚秋放好最後一把工具,轉過身,正好對上王文景那雙充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睛。

  她沒有聽清師傅的低語,但從那惋惜慨嘆的神色中,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臉上露出一個乾淨又平和的微笑,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

  「師傅,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能跟你學手藝,我心裡就踏實,就高興,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不求聞達,不慕虛名,隻專註於手中技藝,心無旁騖。

  王文景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滿足和堅定,心頭那點因性別而生的惋惜,竟奇異地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撫平了些許。

  是啊,工匠之本,在於器,在於藝,在於心。

  這丫頭,已得了其中三昧。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恢復了一貫的嚴肅,但眼神深處,已是一片澄澈與決心。

  「嗯,說得對,走吧,下工了。」

  「師傅你先走吧,我還要等我大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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