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1章 別再破費了
張大江腳底生風,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老河口那片聯排工棚區。
低矮的工棚裡瀰漫著汗味,潮氣和劣質煙草混合的複雜氣味,幾十個鋪位擠擠挨挨,此刻大部分人都還沒下工,顯得空蕩淩亂。
他徑直走到最裡側靠牆的一個鋪位前。
那地方還算乾燥,通風也好些,是他用多付了五文錢好處費才從工頭那裡換來的。
鋪位上鋪著一領半舊的草席,一床打著補丁但洗得發硬的薄被卷在席子一頭,旁邊放著一個用木闆釘成的簡易小箱子,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動作利落,先將被褥卷緊,用一根麻繩捆紮結實。
打開木箱,裡面是兩套換洗的,同樣打著補丁的粗布短打,一雙磨得發薄的布鞋,
一塊用了很久,邊緣都起毛的汗巾,一小包粗鹽,還有一小罐大概是防蚊蟲用的,味道刺鼻的草膏。
這就是全部了。
他將這些零碎仔細包在另一塊粗布裡,也打成一個小包袱。
最後,他從席子底下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竹牌,上面用墨寫著鋪位編號和他的名字張大江,這就是租鋪位的憑證了。
他緊緊攥著竹牌,提著鋪蓋卷和小包袱,大步走出工棚,來到旁邊一間稍好些的,管事住的屋子前。
一個正就著花生米喝小酒的老頭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楊管事,我退鋪位。」
張大江將竹牌放在老頭面前的破木桌上,
老頭看了眼竹牌,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張大江和他手裡的行李,沒多問什麼。
這碼頭上來來去去的人多了,今天來明天走是常事。
他慢吞吞地拉開抽屜,翻了翻,數出三十文錢,叮噹一聲丟在桌上。
「押金五十文,扣掉這月的二十文,剩三十,拿好。」
老頭的聲音乾巴巴的。
「哎,謝謝楊管事。」
張大江沒計較那被扣掉的,其實還沒住滿的幾天錢,利落地收起銅錢,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
能拿回三十文,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他朝老頭點了點頭,不再停留,轉身就走。
這一次他的腳步更快,穿過嘈雜混亂的工棚區,穿過漸漸散去人流的碼頭,朝著妹妹茶攤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三人匯合以後,麻利的一起收拾了茶攤,便一起坐著牛車來到了騾馬市後巷。
巷子不算寬敞,但還算乾淨,兩旁的院子也都規規整整,比碼頭那片雜亂擁擠的工棚區不知好上多少。
他心裡正暗暗想著妹妹如今的日子看來是真不錯,能租得起鎮上的院子了,
就見走在前面的林清山在一扇半舊的木門前停下,掏出鑰匙,「咔噠」一聲開了鎖。
「二哥,就是這兒了,進來吧。」
林清山推開門,側身讓開。
張大江跟著走了進去,擡眼一看,腳下不由得頓住了。
院子不大,但方方正正,夯實的泥地掃得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沒有。
三間土坯屋坐北朝南,雖然看著有些年頭,牆皮也有些斑駁,但門窗完好,窗上還新糊了紙,看著就齊整亮堂。
這...這哪裡是「就為了放東西方便」隨便租的破院子?
這分明就是個能正經過日子的,像模像樣的小家啊!
雖然空蕩了些,但該有的都有,而且一看就是被精心拾掇過的。
張大江心裡那股「佔了大便宜」的不安感又湧了上來,他搓著手,嘴裡喃喃道,
「這院子...真不錯,真敞亮....你們租這院子,一個月得不少錢吧?就為了放東西啊...太破費了......」
「二哥,你看你,又來了!」
張春燕知道二哥的心思,一邊幫著林清山把牛車上的零碎家什往院裡搬,一邊說道,
「錢是花了些,可這院子租下來,家裡是真方便,以後誰在鎮上晚了回不去,也能有個歇腳的地方,
我和清山在鎮上擺攤拉貨,傢夥什也有地方放,不用天天往村裡拉,
再說了,現在不是有你了嘛,你幫著看院子,這錢花得更值了!」
張春燕說著,引著張大江往正房走去,推開虛掩的門。
「就是屋裡還沒置辦床鋪,空蕩蕩的,二哥,你先湊合湊合,等後面家裡鬆快些,再給你打張竹床來,睡著就舒服了。」
張大江連忙擺手,語氣急切,
「千萬別再破費了!
我行李裡帶著席子和被褥呢,打個地鋪就行了,比那幾十人擠一起,翻身都難的工棚通鋪強一百倍!
真的,這就很好了,千萬別再花錢打什麼床!」
他環顧著這間雖然空蕩,但地面平整、牆壁乾淨、還有一扇能透進光亮的窗戶的正房,心裡已經是滿滿的感激和知足。
這比他預想中任何可能的住處,都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林清山把最後幾個竹凳搬進來,聞言笑道,
「二哥,打張竹床不破費,就是費點功夫,家裡就會做這個,就是最近家裡事兒多,做出來怕是要等些日子,你別著急就行。」
「啥?竹床...也能自己做?」
張大江這次是真的驚訝了,他看看妹夫,又看看妹妹。
他知道妹夫家也是莊戶人家,也會些木工活計,會修補農具,可沒想到連竹床這樣精細的傢具也能自己做?
「能啊,家裡用的竹床、竹椅、筲箕、背簍,大多都是自己編的。」
林清山說得理所當然,
「買現成的貴,自己有點手藝,就能省不少。」
張大江聽得連連點頭,心裡對妹夫這家人的能幹又有了新的認識,他趕緊道,
「不著急,不著急!現在這樣,真的真的就很好了!」
三人一起動手,很快就把張大江那點簡單的行李,
一個捆紮結實的鋪蓋卷,一個裝了幾件舊衣的木箱子,都搬進了正房靠裡比較乾燥的牆角放好。
張春燕又領著張大江去認了認公井的方向,
「家裡有水桶,你要打水就去那邊打就是。」
「誒,曉得了。」
見收拾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漸晚。
林清山從懷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遞給張大江,
「二哥,這是院門的鑰匙,你收好,平時進出記得鎖門,
竈房在東頭,有柴火有鍋,就是鍋是我今個兒才嵌的,要幹了才能用,
西邊堆了些雜物,平時不用管,我們這就得先去接人了,晚了怕耽誤。」
張大江雙手接過那把還帶著體溫的鑰匙,緊緊攥在手心,重重點頭,
「哎!你們快去吧!別耽誤了正事,這兒交給我,你們放心!」
他以為林清山他們是要去接在鎮上醫館坐堂的林茂源,也沒多想。
「行,二哥,那我們就先走了,你自己收拾,缺什麼少什麼,明天我過來再說。」
張春燕又叮囑了一句。
「不缺不缺,啥都有!你們快走!」
張大江連連擺手,將妹妹妹夫送到院門口。
看著林清山趕著牛車,載著張春燕,吱吱呀呀地消失在巷子口,張大江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轉身,輕輕關上那扇對他來說意義非凡的院門,仔細落好門閂。
他握著鑰匙,站在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子中央,看著那三間可以遮風擋雨的屋子,心中無限感慨,
往年也來鎮上扛包,可沒有那一回是像這樣,自己能有處單獨住處的...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大步走向正房。
妹妹妹夫信任他,把這好的院子交給他看顧,他絕不能有半點馬虎。
張大江沒有立刻進屋休息,而是走到院牆邊,拎起了那兩隻木桶。
他提著桶,按照妹妹指的方向,大步朝巷子口的公井走去。
巷子裡已經有炊煙裊裊升起,空氣裡飄著各家各戶做飯的香氣。
公井邊這會兒人不多,隻有兩個婦人正在一邊打水一邊低聲說笑,看見這個面生的壯實漢子提著新桶過來,都好奇地看了兩眼。
張大江對她們憨厚地笑了笑,沒說話,手腳麻利地放下井繩,穩穩地打上來兩桶清冽的井水。
提著沉甸甸的水桶回到小院,他沒有先進屋擦自己將要住的地方,而是就著那桶清水,開始仔細清洗那些竹杯。
剛剛他注意到妹妹沒有洗這些竹杯,想來應該還是要清洗的,但兩人著急接人,就先走了。
竹杯用得久了,內壁難免有些茶垢,他用自己的手指一點點摳著,又用妹妹留下的舊布巾裡外擦洗,
直到每一個竹杯都露出原本淡黃的色澤,摸上去光滑不黏膩,才將它們瀝幹水,整齊地倒扣在窗台上晾著。
接著是茶桶、水瓢、抹布.....每一件他都洗得認真,髒水倒掉,又去公井打了小半桶清水回來最後涮了一遍。
做完這些,天色已經幾乎完全暗了下來,隻有西邊天際還有一絲微光。
他直起有些發酸的腰,擦了把額頭上細密的汗。
看著窗台上,牆根下那些洗得乾乾淨淨的家什,心裡才覺得踏實了些。
這樣,妹妹明天一早就能直接用,不用再費工夫了。
借著最後的天光,他走回正房,這次終於開始收拾自己的「窩」。
他先將那捆鋪蓋卷打開,草席仔細鋪在靠裡,乾燥的牆角,用手撫平每一處卷邊。
薄被抖開,硬挺,帶著陽光曬過的乾淨氣味。
他把被褥鋪好,又將木箱裡的那兩套換洗短打拿出來,抖了抖。
衣服舊,之前在水邊胡亂搓洗過,沒來得及仔細清洗,此刻摸上去還有些汗漬的黏膩感。
他想了想,又提起剩下的小半桶水,倒進木盆裡,就著冰涼刺骨的井水,就蹲在正房門口,就著越來越暗的天光,開始搓洗那兩套衣服。
沒有皂角,他就用力地揉搓,直到覺得差不多乾淨了,才擰乾抖開,搭在了一個大木桶上撐著。
心裡想著,明日要上哪兒整根繩子回來當晾衣繩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