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清晨，林家小院。

　　今日林清舟要去鎮上，起得比平日更早些。

　　竈房裡，周桂香已經熱好了粥和餅子，又特意煮了兩個雞蛋，他和林茂源一人一個。

　　「路上吃，墊墊肚子，到了鎮上，該花錢的地方別太省，但也要仔細，莫讓人誆了。」

　　周桂香將一個結實的舊褡褳遞給他，裡面沉甸甸的，周桂香怕不夠，足足湊了十兩碎銀並幾百文錢，用布分別包好。

　　「租書的押金怕是不菲，染料也要挑著買，看好了價錢。」

　　「知道了，娘。」

　　林清舟接過褡褳，仔細系在腰間，又檢查了一下背簍。

　　背簍裡除了水囊和乾糧，還放了兩件晚秋之前攢下來的精細竹編，一個玲瓏的小筆筒，一個可懸挂的多層花籃，都是費了心思的雅緻玩意。

　　這次去翰墨軒，若是能賣出去，換幾個錢也是好的。

　　林茂源也收拾妥當，背著藥箱出來。

　　父子倆在晨光微熹中一同出了門。

　　到了趙大牛家院子，林清河和晚秋也前後腳到了。

　　林清舟將院門鑰匙交給林清河，指了指廊下那幾捆劈好，浸著的細篾，

　　「篾條都備好了，夠你們上午用的，漿糊在竈房瓦罐裡，彩紙在屋裡櫃子上，我盡量晌午前回來。」

　　「三哥路上小心。」

　　晚秋道。

　　「嗯，你們忙你們的。」

　　林清舟點點頭，轉身大步去追已走出一段距離的林茂源。

　　到了河灣鎮，日頭已升高。

　　鎮子一如既往地喧鬧。

　　林茂源自去仁濟堂，林清舟則背著背簍，熟門熟路地往翰墨軒走去。

　　幾個月沒來，翰墨軒的門面依舊，黑底金字的招牌被陽光照得發亮。

　　店裡似乎剛灑掃過，地面微濕，散發著清新的水汽混合著墨香紙香。

　　時辰尚早，店裡隻有一位老僕在擦拭櫃檯。

　　林清舟站在門口，略定了定神，才擡腳邁過門檻。

　　櫃檯後，掌櫃的正低頭用雞毛撣子拂拭一架硯台，聽見動靜擡起頭。

　　目光落在林清舟臉上時，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放下撣子繞出櫃檯。

　　「哎呀，這不是清水村的林小哥？可是有些日子沒見你來了！」

　　掌櫃的拱手笑道，目光不著痕迹地快速打量了林清舟一番。

　　眼前的少年似乎比上次見面時又拔高了些，肩膀也寬厚了些，面容依舊清俊，

　　但眉宇間那股沉靜之氣似乎更重了，褪去了幾分少年稚氣，添了些許成熟。

　　衣著還是半舊的粗布衣衫，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站姿挺拔，不顯畏縮。

　　「陳掌櫃，好久不見，您一向可好？」

　　林清舟也拱手還禮，態度一如從前般不卑不亢。

　　「托福，還算硬朗。」

　　陳掌櫃笑著捋了捋頜下短須，目光落到林清舟身後的背簍上，

　　「林小哥今日來，是又得了什麼精巧物件，還是來採買文房？」

　　「今日是來叨擾掌櫃，有兩件事相求。」

　　林清舟開門見山，

　　「一是想問問貴店可還有租書的章程？在下想租兩三冊書，

　　二是想向掌櫃打聽一下，鎮上哪家顏料鋪子的染料價錢公道，成色又穩？」

　　「租書自然是可以的。」

　　陳掌櫃點點頭，引著林清舟到一旁待客的茶桌邊坐下，那老僕已機靈地奉上兩杯清茶。

　　「不知林小哥想租哪類書籍？經史子集，醫蔔農桑，遊記雜談，小店都有些，

　　押金按書價五成收取，租期一月，租金按書價的一成計，若有損毀污漬，需照價賠償。」

　　他細細說明規矩。

　　林清舟心中早有計較，

　　「想租一冊《莊子》，再租兩冊遊記或地方風物誌。」

　　陳掌櫃聞言，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這農家少年，倒是一直沒放下進學之心，且目標明確。

　　他起身去後面書架，不多時取來三本書。

　　一本是《百草經》，圖文並茂，記載常見藥材性味，

　　一本是《南行雜記》，記錄嶺南風物，

　　還有一本是《河灣鎮左近山水考》，薄薄一冊，專講本地山川地理，物產傳說。

　　「林小哥看看這幾本可合意？《百草經》實用，《南行雜記》有趣，《山水考》則貼近鄉土，押金分別是....」

　　陳掌櫃報出價錢。

　　林清舟仔細翻看了一下，《百草經》家中已有，不必再看，

　　那本《山水考》晚秋應該也會喜歡，他略一思索，選了《山水考》和《南行雜記》，

　　「就要這兩本吧，再加一本《莊子》，勞煩掌櫃算算。」

　　「好說。」

　　陳掌櫃拿過算盤，噼啪幾下，

　　「三本書押金共需三兩四錢，租期一月，租金三百四十文，若是到期後續租，租金另計。」

　　林清舟心裡微抽，這押金果然不菲，但還在預料之中。

　　他痛快地從褡褳裡數出相應的銀錢和銅闆付了。

　　陳掌櫃開了租契，雙方按了手印，又用乾淨的青布將書包好，遞給林清舟。

　　「至於顏料鋪子，」

　　陳掌櫃收好租契和銀錢，沉吟道，

　　「鎮上專營顏料的鋪子不多，十字街東頭那家彩雲軒是老字號，貨全，但價錢也硬些，

　　西市那邊有個小鋪面，掌櫃姓吳，也做些染料生意，價錢或許能商量，隻是貨品成色你得自己仔細看，

　　若是隻要靛藍，土黃，赭石這幾樣尋常貨色，去雜貨鋪或許也能買到，隻是純度怕是差些。」

　　「多謝掌櫃指點。」

　　林清舟記下，又從背簍裡取出那兩件竹編，輕輕放在桌上，

　　「今日來得匆忙，隻帶了這兩件小玩意，掌櫃的若有暇，還請幫忙掌掌眼，看能否寄賣？」

　　陳掌櫃拿起那玲瓏筆筒和多層花籃，仔細端詳。

　　筆筒不過巴掌大，編織得極其緊密，蓋子上還用染了淡褐色的細篾嵌出一幅簡單的山石圖樣，古樸精巧。

　　花籃可掛牆，三層錯落，可放些針線零碎或乾花，造型別緻。

　　他暗自點頭，這林家的手藝是越發精進了，設計也巧。

　　「東西是好東西，做工也細，隻是....」

　　陳掌櫃放下花籃，略有些為難，

　　「近來這類清玩小物走得慢了些，這樣吧，食盒我給你三十文，花籃三十五文，若放在店裡寄賣，抽一成利，

　　但不知何時能賣出，你若急用錢，不如直接兌給我，價格就按剛才說的，你看如何？」

　　這個價錢比林清舟預想的稍低，但掌櫃說得也在理，且態度誠懇。

　　他想了想，還是直接變現更穩妥。

　　「那就勞煩掌櫃的，直接兌了吧。」

　　又收了六十五文錢，小心收好。

　　林清舟再次道謝，將租好的書仔細放進背簍，告辭出了翰墨軒。

　　按照陳掌櫃的指點，林清舟直接略過了彩雲軒，直接去西市吳掌櫃那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