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春夏之交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天邊隻餘一抹暗紅的霞光。
林家小院卻比白日更添了幾分熱鬧與光亮。
堂屋裡點起了兩盞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了暮色,將人影拉得晃動。
竈房裡更是熱火朝天。
周桂香系著圍裙,站在竈台前,儼然一位指揮若定的大將軍。
張春燕和晚秋在她左右打下手,一個負責看火添柴,一個負責遞碗遞勺,切菜遞料。
「春燕,火再旺些,爆炒田鼠肉要鍋氣足!」
「晚秋,把野茼蒿再洗一遍,擰乾水!蒜瓣拍好了沒?」
「來了來了!」
食物的香氣霸道地瀰漫開來,混雜著油脂的焦香,辣椒的辛烈,山野的清新,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直叫喚。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林茂源背著藥箱,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倦色,但眉眼平和。
更讓人驚喜的是,他手裡還提著一刀用幹荷葉包著的豬肉,約莫有斤把重,肥瘦相間,看著就新鮮。
「爹回來了!」
晚秋眼尖,第一個看見。
「喲,他爹,今兒咋還割肉了?」
周桂香從竈房探出頭,又驚又喜,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出來。
林茂源將藥箱放在堂屋門口,把肉遞給周桂香,語氣尋常,
「胡一刀今兒殺了頭好豬,剩下些零碎邊角,便宜處理,我想著家裡許久沒見葷腥了,就稱了一塊,
天熱,放不住,今晚就吃了吧。」
「那是那是!放不住!」
周桂香接過那刀肉,掂了掂,眉開眼笑,
「我的天爺,今兒個是趕上年了!又是山貨又是田鼠,還有肉!
快,春燕,打水給你爹洗洗,歇口氣,晚秋,把這肉拿去,肥的切些下來煉油,瘦的切成薄片,野茼蒿正好有個搭配了!」
「哎!」
晚秋脆生生應了,接過肉,心裡也歡欣。
有肉吃,總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林茂源洗了手臉,換了身乾淨家常衣裳出來時,堂屋中間那張舊木桌已經被張春燕和晚秋擦得乾乾淨淨,碗筷也擺好了。
林清山和林清舟,林清河也收拾停當,坐在桌邊等著,臉上都帶著笑意。
土黃乖乖趴在桌腳,鼻子使勁嗅著空氣中越來越濃的香味。
「開飯咯!」
周桂香端著第一個大陶盆出來,熱氣騰騰。
緊接著,張春燕和晚秋也一趟趟地端著菜出來。
小小的木桌,瞬間被擺得滿滿當當。
主菜是兩大盆硬菜,
一盆是辣椒姜蒜爆炒田鼠肉,田鼠肉被張春燕處理得乾乾淨淨,切成小塊,
用自家釀的醬,薑片和大量幹辣椒爆炒得通紅油亮,肉質緊實,嚼勁十足,辣味混著醬香,極其下飯。
另一盆是豬油蒜片炒松菌,松菌吸飽了豬油的豐腴和蒜片的焦香,鮮嫩爽滑,菌子的獨特香氣被激發到極緻,吃一口,滿嘴生香。
另外還有幾個盤子,一盤辣椒炒地衣,黑綠滑嫩的地衣配上切碎的紅辣椒,酸辣開胃,是周桂香特意多放了點醋炒的。
一盤醬爆螺螄,晚秋下午摸回來的螺螄,吐凈了泥沙,用辣醬和紫蘇快速爆炒,嗦一口,湯汁濃郁,螺肉彈牙。
一盤豬肉片炒野茼蒿,林茂源帶回來的豬肉,瘦的部分被切成薄片,和焯過水的野茼蒿同炒,肉片嫩滑,野茼蒿清爽微苦,正好解了其他菜的油膩。
湯是野菜蝦米湯,裡面飄著晚秋下午摸回來的那幾尾透明小蝦米,湯色清亮,帶著蝦米特有的淡淡鮮味。
主食是一大簸箕還冒著熱氣的雜糧餅子,一面焦黃酥脆。
「我的老天爺,這麼些好菜!」
林清山搓著手,眼睛都亮了。
「快坐下,快坐下,趁熱吃!」
周桂香招呼著,臉上是藏不住的滿足和高興。
一年到頭,除了年節,難得有這樣豐盛的一餐。
雖都是家常東西,可山珍,野味,河鮮,豬肉齊聚,對於莊戶人家來說,堪比盛宴了。
林茂源坐在主位,看著滿桌的菜和圍坐的家人,臉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他先動了筷子,夾了一筷子炒松菌,
「都吃吧。」
筷子紛紛落下。
一時間,桌上隻剩咀嚼聲,喝湯聲,偶爾的誇讚聲。
「這田鼠肉炒得入味,辣得好!」
「松菌鮮,比肉還香!」
「螺螄嗦著得勁兒,晚秋下午摸辛苦了。」
「野茼蒿炒肉片也清爽...」
晚秋吃著脆生生的野茼蒿,心裡被一種踏實的飽脹感填滿。
日子就是這樣,靠著勤勞的雙手,一點一點從土地裡,從山野間,從河流中掙來吃食,
再在竈火與油煙中,變成滋養身心的美味。
一家人圍坐,說說笑笑,吃得滿足,便是最大的安穩與幸福。
「對了,」
張春燕咽下嘴裡的飯菜,放下筷子,開口道,
「我今兒下午跟晚秋商量了,想著把後頭那驢房拾掇拾掇,在裡面壘個結實些的豬圈,
現在那木柵欄,等豬再大些,怕是不頂事。」
林清山正夾了一筷子田鼠肉,聞言停下,看向她,
「壘豬圈?那活兒不輕省,又要石頭又要泥的,等過兩天地裡活鬆快些,我來弄就行了,你們別沾手了。」
張春燕搖搖頭,給他碗裡夾了塊肉,
「你自己的事情都做不完,哪能啥都指著你?
我跟晚秋,再加上清河搭把手,抽空慢慢幹,一天壘一點,有個三五天也就差不多了。」
周桂香聽了,也點頭,
「春燕說的在理,那豬是越來越肥,勁兒也大,是該弄個牢靠的圈,你們妯娌倆有心,又能幹,就放手去做,
需要啥材料,讓清山,清舟得空了幫你們弄回來就是。」
林清山見母親和妻子都這麼說,又看看晚秋也是一臉躍躍欲試,便不再堅持,隻道,
「那行,你們弄,需要扛重石頭啥的就喊我,和泥是力氣活,也別太逞強。」
林清河在一旁介面,語氣輕鬆,
「大哥放心吧,挖泥搬石頭我也能行,晚秋腦子活,大嫂有章程,我們三個足夠了。」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一家人又說起明日林清舟要去鎮上租書買染料的事,林茂源叮囑了幾句留意價錢,莫要被人哄了。
一頓飯就在這瑣碎而溫暖的商議中接近尾聲。
人逢喜事精神爽,胃口也好。
加上今晚菜色實在豐盛,油水足,辣味下飯,一家子都吃得格外香甜。
到最後,幾大盆硬菜見了底,連湯汁都被林清山拿餅子蘸著吃光了。
螺螄殼堆了一小堆,野菜湯也喝得涓滴不剩。
每個人都吃得額頭冒汗,肚皮滾圓,臉上是心滿意足的紅光。
飯後,碗筷撤下,張春燕和晚秋收拾竈房,周桂香把剩的餅子收好。
林清山兄弟幾個在院子裡乘涼,說著閑話。
林茂源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歇了一會兒,便道,
「趁著今兒人齊,我來給你們都瞧瞧脈象,春夏之交,最易沾染濕邪,或是勞作辛苦,內裡虧虛。」
一家人自然都說好。
林茂源便讓周桂香先坐下,伸出右手,三指搭在她腕間,凝神細察。
片刻後,道,
「你脈象還算平穩,隻是有些沉細,是平日勞累所緻,腰膝是否時常酸軟?」
周桂香翻了個白眼,
「說些廢話,都是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曉得。」
林茂源尷尬的咳嗽了一聲,這是把周桂香當成尋常醫患來問診了,
「咳咳,無大礙的,但需注意歇息,莫要久蹲久站,一會兒我給你配些舒筋活絡的藥材,煮水熏洗。」
林茂源又換了左手診過,叮囑幾句,便讓林清山過來。
林清山身體底子好,脈象有力,隻是略顯弦緊。
林茂源道,
「你肝氣有些鬱結,想必是平日思慮田裡活計,加上用力過猛,肩背可有酸痛?」
「爹真是神了,昨兒個擡石磙子,是覺得右邊膀子有些不得勁。」
「晚間讓清河給你用活血的藥油揉一揉,這兩日肩膀少使些力。」
接著是林清舟。
他脈象有些細弱,尤其心脈部位。
林茂源診了許久,眉頭微蹙,擡眼看了看這個沉默寡言的三兒子,緩聲道,
「清舟,你心事過重,鬱結於心,長此以往,耗傷心血,夜裡是否難以安眠,或多夢易醒?」
林清舟垂著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唉,」
林茂源輕輕嘆了口氣,
「心思開闊些,身子才能好,爹給你開兩劑安神疏肝的湯藥,你先吃著,平日裡,也莫要總是一個人悶著。」
輪到林清河,脈象從容和緩,是年輕人該有的健康之象,隻是略顯浮數,有些夏日的燥熱。
林茂源滿意地點點頭,
「你恢復得很好,腿腳也無礙了,隻是白日莫要太過貪涼,尤其剛從水裡出來,不可猛吹風。」
最後是晚秋和張春燕。
晚秋年紀小,脈象細數但還算有根,隻是有些血虛之象,想來是先前虧了身子,如今正在慢慢養回來。
林茂源讓她平日多吃些紅棗,紅豆之類補血的食物。
給張春燕診脈時,林茂源格外仔細,左右手都診了不短時間。
張春燕心裡有些緊張,手心裡微微出了汗。
自打生了柏川和知暖這對龍鳳胎,身子總覺得不如從前輕快,月事也一直沒來。
她心裡隱隱盼著孩子,又有些怕真的再懷。
良久,林茂源鬆開手,神色平靜,對張春燕道,
「春燕,你身子無大礙,產後調理得也算得當,隻是氣血仍有些不足,需繼續溫養,
脈象上看,月信一時還不會至,你不必心急,也莫要憂慮,安心將養便是,兩個孩子還小,你也莫要太過操勞。」
張春燕聽了,心裡那根綳著的弦一下子鬆了,長長籲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連連點頭,
「哎,我知道了爹,我會注意的。」
總歸還是沒懷上就好。
柏川和知暖還這麼小,她實在分不出更多精力。
如今這答覆,正合她心意。
一輪診脈下來,各人身體都有些小毛病,但都無大礙,多是農家常見的勞損或調理問題。
林茂源心裡有了數,盤算著明日去仁濟堂,順便把需要的藥材配齊。
夜漸漸深了,暑氣消退,晚風帶來涼意。
油燈被吹得微微搖曳。
一家人又說了會兒話,便各自回房歇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