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沿著河道往上遊穩穩地走了一陣，過了幾道河灣，清水村林家碼頭便遠遠能看見了。

　　林清山在船尾撐著櫓，把船頭慢慢往岸邊靠過去，船底蹭著淺灘的沙礫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在船頭蹲下來拿纜繩拴樁子，回頭沖艙裡喊了一聲，

　　"娘，到了。"

　　周桂香在艙裡縮了大半路，眼睛一直沒睜開，聽見這一聲才慢慢鬆開攥著包袱的手，扶著艙壁站起來。

　　可一起身，腳下就軟了一軟，她踉蹌著扶住船闆，臉色發白，嘴唇也失了血色，還沒等開口，便捂著嘴彎下腰去，對著船舷外面吐了一陣。

　　胃裡翻江倒海的，早上吃的那點粥餅子全交代在河裡了，她吐完直起身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喘了幾口氣才緩過來。

　　林清山趕緊跳下船去，也顧不上笑話娘了，趕緊伸手扶她的胳膊，

　　"娘，慢點慢點，我扶你下來。"

　　周桂香擺擺手，自己扶著船闆一步一步踩到岸上，腳落了實地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臉色還是白著，但人好歹站穩了。

　　林清舟也跳下船，站在旁邊看著她，眉頭微微蹙著。

　　周桂香在岸上站了一會兒，緩了緩神，沖船上的兄弟倆擺了擺手，

　　"行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你們忙你們的去，別耽誤了正事。"

　　她說著擡腳就要往村道上走，步子還有些虛浮。

　　林清山看了林清舟一眼，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

　　"清舟，算了，我看著船，你送娘回去，她這模樣走回去我不放心，你也走走，緩一緩。"

　　他說著把纜繩在樁子上重新緊了緊，沖林清舟擺了擺手，

　　"去吧，船我看著。"

　　林清舟點了點頭，也沒多說什麼，幾步趕上已經走出幾步遠的周桂香，伸手託了托她的胳膊肘，

　　"娘，我送你回去。"

　　周桂香想推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大概是實在沒力氣跟兒子拉扯，便由著他扶著，兩個人沿著村道慢慢地往家走。

　　日頭掛在天上，暖洋洋地照著，可臘月的風還是冷的，吹在臉上像細刀子刮似的。

　　周桂香的步子走得慢，林清舟也不催她，就跟著她的步子，不急不緩的。

　　到了家門口，院門虛掩著，裡頭傳來疏影哄孩子的聲音和柏川咿咿呀呀的叫聲。

　　周桂香在門口站住了，把手從林清舟胳膊上抽回來，整了整衣裳，沖他說了一句，

　　"行了，我自己進去緩緩就行了，你跟你大哥好好的，路上慢點，一定要注意安全。"

　　她說著又擺了擺手，

　　"去吧，我能有什麼大事，就是暈船嘛，歇歇就好了。"

　　林清舟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確認她臉色雖然還白但精神已經好了不少，才點了點頭，

　　"那娘你進去歇著，我先走了。"

　　他轉身正要走，門從裡頭被拉開了。

　　林清流站在門內，身上穿了一件乾淨厚實的棉襖，腰闆挺得直直的，手裡還端著一隻空碗，看樣子是剛從竈房出來。

　　他一看見周桂香靠在門框上臉色發白，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趕緊擱在旁邊的石階上，

　　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的關切，

　　"娘！你這是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周桂香被他扶著，擺擺手，

　　"沒什麼，就是坐了趟船，有點暈，吐了兩口就好了，不礙事的。"

　　她說著拍了拍林清流的手背，

　　"你今日看著精神多了，都能出來走動了。"

　　林清流沒接她的話茬，半攙半扶著把她往堂屋裡帶，一邊走一邊回頭沖竈房那邊喊了一聲，

　　"疏影！倒碗熱水來！"

　　他扶著周桂香穿過院子跨進堂屋，把她安置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來，又彎腰幫她脫了外面那件沾了河風的厚襖子搭在椅背上。

　　疏影從竈房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溫水出來，小心翼翼地擱在周桂香手邊的桌面上，

　　"奶奶，你先喝點熱水緩緩，慢慢喝，別燙著。"

　　周桂香端起碗來喝了兩口，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那股翻騰的勁兒總算壓下去了幾分。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臉色慢慢回了些血色。

　　她擡眼看了一眼站在旁邊還沒走的林清流，嘴角彎了彎，

　　"你這孩子，今日看著真的好多了，都能扶人了。"

　　林清流嘿嘿一笑，

　　「我身子骨結實著呢。」

　　「娘，竈上還有熱粥，你要是想喝我給你盛一碗。"

　　周桂香坐在椅子上，熱水捂在手心裡暖融融的，隻是胃裡還在翻滾，

　　嘴裡回了一句，

　　"先不喝了，歇歇再說。"

　　她看著林清流轉身進了竈房的背影，步子穩穩的，跟前幾日躺在床上連翻身都費勁的那個模樣判若兩人。

　　「這年輕人，恢復的就是快。」

　　院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林清舟回到了碼頭。

　　林清山正蹲在船頭，手裡捏著一根枯草梗有一搭沒一搭地劃拉著水面，船身隨著水流輕輕晃著。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來，把草梗往河裡一丟，站起身來問了一句，

　　"娘好些了沒？"

　　林清舟跳上船闆，彎腰把纜繩從樁子上解下來，一邊卷一邊回了一句，

　　"好些了，沒什麼大礙，就是胃裡還不舒服，說歇歇就好了。"

　　"清流在家看著呢，走的時候還能扶人了。"

　　林清山咧嘴笑了一下，

　　"那就行，那小子恢復得倒是真快，前幾天還躺在床上哼哼，今兒個都能扶人了。"

　　他說著轉身把櫓架好，竹篙握在手裡，

　　"走吧，咱接下來去哪兒？"

　　林清舟把纜繩卷好塞進艙裡，擡頭看了看河道的方向，

　　"今個兒往上遊走，先去白沙鎮，再去青石鎮，送完了就回了。"

　　林清山竹篙在岸沿上一點，船身悠悠地離了岸，調轉頭往上遊的方向駛去。

　　他搖著櫓，嘴裡帶著幾分快活的勁兒應了一聲，

　　"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