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5章 不會是跑山的吧
船沿著河道一路往上遊走,過了幾道河灣之後,兩岸的景色漸漸變了。
下遊的蘆葦灘換成了成片的枯黃稻田,田埂上的樹也密了些,
偶爾有一兩戶人家的炊煙從林子後面升起來,在藍得發白的天幕下裊裊地散開。
林清山搖著櫓,嘴裡哼著自創的小曲,搖了一陣忽然停了下來,扭頭沖船頭問了一句,
"對了清舟,這白沙鎮怎麼走?我可是一點兒都不曉得路。"
林清舟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來,展開鋪在膝上。
那是一張他自己畫的水路圖,紙上用炭筆勾著河道,渡口和村鎮的名字,
線條雖粗但清清楚楚的,一路從河灣鎮畫到了青石鎮,再往上就空著了。
他把圖看了看,擡頭說了一句,
"咱們先去青石鎮,到了碼頭處找人問一問就知道了。"
林清山應了一聲,櫓搖得更賣力了些。
船又行了約莫一個半多時辰,河道漸漸收窄,
遠遠便看見一座碼頭伸進水裡,岸上稀稀落落地有幾間屋舍,屋頂的煙囪冒著白煙。
巳時末,青石鎮到了。
兩人把船靠過去,林清舟跳上岸,在碼頭邊一個蹲著修漁網的老人面前蹲下來,拱了拱手問了路。
那老人拿手往西北方向指了指,嗓音沙啞的,
"順著這條河一路往西北走,過了那座石橋再走三裡地,河面變寬的時候就能看見白沙鎮的渡口了。"
林清舟道了謝,回到船上把地圖攤開來,在上面添了幾筆,標了方向和地名,這才把圖收好揣進懷裡,沖林清山點了點頭,
"走,往西北去。"
船順著河道轉向西北,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到了未時初,
才看見一座老石橋橫跨河面。
過了橋之後河道慢慢開闊起來,兩岸的田野變成了起伏的淺坡,坡地上種著一片片的梅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微微晃著,等著臘月最後一場雪來催它們開花。
再往前走,遠遠便看見一處渡口泊著幾艘小漁船,岸上的屋舍比青石鎮多了不少,一條土路從渡口往坡上延伸過去。
前往白沙鎮的水路,比林清舟預估的路程還要遠,又行進了一盞茶的時間,才趕到白沙鎮。
林清舟把船靠了岸,先沒急著卸貨,而是沿著土路往鎮口走了幾步,問了路邊一個曬太陽的老漢,
打聽清楚了三個村子的方位和路線,又在地圖上添了幾筆,標註了白鷺嘴,梅子嶺和茶山坳的位置。
他回到船上,把櫓接過來自己掌著,領著林清山先往最近的白鷺嘴去。
白鷺嘴在河道下遊拐彎處,村子緊挨著水邊,地形像一隻伸進河裡的鳥嘴,三面環水,村口的老榕樹根須垂進河面,密密匝匝的一片。
又行進了小半個時辰,快未時末,終於到了白鷺嘴,
船還沒靠岸,就有幾個蹲在岸邊洗衣的婦人看見了,
「誒,你們瞧,這是哪兒來的船?」
林清舟站在船頭,往前看了看白鷺嘴村口那棵老榕樹,又回頭沖林清山說了一句,
"大哥,把船靠過去就行,你守著船,我去送。"
林清山應了一聲,櫓一擺,船頭順著水流慢慢貼向岸邊,船底擦著沙礫發出沙沙的輕響。
林清舟把裝好了貨的背簍背到肩上,跳下船,踩著岸邊的碎石往村口走了幾步。
那幾個蹲在岸邊洗衣的婦人早就在打量他了。
一個穿靛藍布襖的圓臉婦人蹲在石階上,歪著頭上下看了他兩眼,回頭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
"這船沒見過啊,哪來的?"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媳婦拿手肘碰了碰她,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看那人,背著背簍呢,不會是跑山的吧?"
林清舟走到她們跟前,在幾步遠的地方停住,拱了拱手,聲音清清楚楚的,
"幾位嫂子,我是林家船行的,專替在外頭做工的人捎年貨回鄉的活計,
今兒個帶了白鷺嘴三家的東西,想勞慰你們問一聲路。"
圓臉婦人放下手裡的衣裳,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站起來打量了他一眼,嗓門爽利得很,
"捎年貨啊,這倒是稀奇,你說說,都是誰家的?我幫你看看人有沒有下地。"
話語裡是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大方和爽快。
旁邊那個年輕媳婦卻沒她那樣大方,聽了林清舟說話,擡眼偷偷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手在水裡搓著衣裳,耳朵根悄悄紅了一小片,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怎麼的。
林清舟從懷裡掏出單子來,低頭看了看,念出第一個名字,
"白老三家的。"
圓臉婦人一聽,猛地愣了一下,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白老三?!那是我男人啊!他往家裡送東西啦?!"
林清舟還沒說什麼,婦人已經兩步跨到林清舟跟前,低頭去看他那張單子,
臉上的表情又是驚又是喜,嘴唇哆嗦了兩下,
忽然就紅了眼眶,拿手背使勁擦了一下眼角,嘴裡又氣又笑地罵了一句,
"這個死鬼!自己捨不得回來,還花這個冤枉錢送什麼東西!這送一趟得多少錢啊?不是浪費錢嘛!"
她嘴上罵著,嗓門卻還是一貫的爽利,
"你這小哥跟我實說,這一趟他要花多少錢?我回頭可得罵他,日子好不容易攢下兩個錢,盡瞎花!"
林清舟蹲下來打開包袱,把白老三家那包東西拿出來,兩斤紅糖,一包幹棗,一雙新棉鞋,還有三百文銅錢。
他把單子遞過去,指著上面的數目,語氣平平穩穩的,
"嫂子放心,我們林家做的都是百姓生意,送上門隻收運費,不額外要價,
你看單子上,白老三這一趟,運費加看管費,統共三十五文。"
那圓臉婦人聽完,整個人呆住了。
"啊,隻要三十五文?這死鬼給我捎了三百文錢回來,還有紅糖棉鞋,送上門才三十五文?"
她說著忽然蹲下身來,一把攥住林清舟的袖口,
膝蓋一彎差點就要跪下去,嘴裡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那死鬼在河灣鎮做工,去一趟要一百多裡啊!菩薩啊!"
林清舟趕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來,
"嫂子別這樣,當不起,你先把東西收好,單子上按個手印就行。"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印泥遞過去,那婦人又哭又笑地接了,連東西都沒查驗,錢也沒數,
大拇指往印泥裡一摁,端端正正地按在單子上。

